她乡_Kek【完结】(66)

  她也迎来了自己最快乐的阶段,有饭吃,有床睡,有和好的老朋友……甚至,还遇到了真正会心疼自己守护自己的新朋友。

  *

  刘慧群和郝南方,两人有了太多的时间可以说话。

  郝南方心大嘴也快,她很快知道了这是一个早年丧父的可怜少年,却心怀善念,愿意伸出援手,救其他人与水火。

  刘慧群自己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向谁说起。

  她寄人篱下,担惊受怕,习惯看人眼色。姥姥护着她,但姥姥也是同样的处境,在儿子媳妇身边,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她不舒服,不能和任何人说,更不能和姥姥说。

  杨芸对她很好,但杨芸有自己的女儿。王争争是她最好的朋友,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儿。

  在两人交换的日记里,对王争争来讲,天大的事不过是杨芸扣了她的零花钱,让她不能买贴纸。刘慧群也只能把自己的每一天,切换成儿童频道。

  刘慧群有太多情绪,就静静地自我消化成了结石。她还有好多疑问,最终也与那些情绪一样,归于平静,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爸爸究竟去了哪里,爷爷奶奶为什么不愿意要她。她想妈妈,却不知道妈妈到底想不想她。姥姥对她最好,但姥姥也是妈妈的妈妈,刘慧群想念妈妈的时候,姥姥也在思念,甚至比思念更深重地担心着自己的女儿。

  只要两个人提起赵迎凤,关了灯,在床上背对背躺下,就谁也睡不着了。

  女儿想妈妈,和妈妈想女儿,是一样的吗?刘慧群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些时刻,她和姥姥都在黑暗里睁着流泪的眼睛。刘慧群不想让姥姥跟着自己哭,便再也不提了。

  她只能坚信着,自己也是妈妈的女儿呀,妈妈也应该像妈妈的妈妈想念她一样,想念着自己吧。

  妈妈回来更好,还是始终不回来,作为遥远的代表幸福的念想更好,刘慧群不知道。她只知道,赵迎凤并未解决掉此前的谜题,却带来了更复杂的烦恼。

  照顾过自己和姥姥的恩人,妈妈却以破坏了别人家庭的形式,带着她恩将仇报。而明明前一秒还是自己有亏欠的朋友,下一秒却变成了杀弟仇人。“仇人”的父亲成了妈妈的新丈夫,自己的新父亲,却带来比此前所有经历加在一起都更巨大的阴影和困境。

  即便如此,刘慧群还是希望,自己和“仇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好。

  太复杂了。姥姥,舅舅,舅妈,赵迎凤,王长海,杨芸,王争争……这些在她生命里带着糖或者刀出来进去的人,每一个都让她枯槁的毛发更加杂乱,只有不停舔舐才能看着顺滑一些。也因此,成为了胃里越积越大的毛球,让她忍不住想要干呕。

  将一切全部呕出来,将所有痛苦都和盘托出。

  刘慧群也想要喊叫,想要能被人回应所以敢放开喉咙地大声喊叫。

  她想喊饿、喊累、喊疼,喊妈妈,喊妈妈为什么不爱我。

  她是流窜在福星街道上,孤苦无依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终于,在角落里,她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映出了郝南方的脸。

  郝南方在笑,他咧开嘴,好像在说些什么。刘慧群忍不住将耳朵凑近。

  他说,告诉我吧,我在听。

  第46章 .越是对没有抵押的人,命运越不会白给

  陈翠兰发现郝南方和刘慧群俩人不对劲儿,倒不是因为两个人有什么过密的交往,而是自打这个女孩儿来了小饭桌,自家儿子就变得格外勤劳能干。

  小饭桌的工作其实很繁琐。除了准备中午和晚上大锅饭,清洁餐具、收拾被这帮小孩弄乱的客厅、卧室,非固定的床位,床单被套也要一周换两次。另有许多东西要采买,家里人多,连卫生纸的消耗都很惊人,要计算价格和分量,想法设法节省成本。除此之外,还得管自己和郝南方的日常生活。郝南方在学校里经常闯祸,还要时不时被叫家长,还好家里离学校近,路上不必耽误时间。可以说每天两眼一睁就要干活,再一闭天就黑了。

  所以陈翠兰把一些简单的工作交给了郝南方,比如说,她不擅长用手机打字,回个消息要老半天,而郝南方无论怎么管都要偷偷玩手机,好像手机是他的重要器官,离开身体一会儿就要死要活。陈翠兰管不住他,只能废物利用,让他作为客服,接待新客户,处理一些老客户的需求。郝南方没有别的突出优点,唯手熟尔。

  而刘慧群来了小饭桌之后,郝南方从前好像是瞎的,如今能看见了一样,眼睛里突然有了活儿。本来陈翠兰做完饭,还要帮着这帮学生盛饭,等他们全都落座才能休息。这么多年也没见郝南方搭把手,突然他就上岗了打饭护卫,帮人盛饭盛菜。

  陈翠兰本以为他是到了一定岁数开了窍儿,心疼起老娘来,直到她看见,自家好大儿每次都给一个女孩饭菜盛得格外多,生怕别人吃不饱一样。陈翠兰就留了心。

  很快,她就发现这是新来的那个女孩儿,还是郝南方特意跟自己说,把自己的床位中午和晚上的时间给她让出来。陈翠兰本来不乐意,生意尚可,不差那两个半人儿,不必出让自己私人空间,但郝南方说,对方愿意在定价上每个月再加两百块。谁会跟钱过不去呢?陈翠兰就同意了。

  发现郝南方对她格外关怀之后,陈翠兰就打量起了这个姑娘。出来进去一个多月了,鞋没换过,脑袋上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样提喽蒜挂地往脑袋上脖子上搞一堆小卡子小坠子的,小内搭只有那么两三件来回换着穿,不管啥时候都是一身校服,也早就洗得发了白卷了套。再有,陈翠兰注意到了,她甚至不像别的小孩一样,逮个空就玩手机。

  手机,对现在的小孩来说,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作业。作业是不带就是没写,手机则是不玩就是没有。

  总而言之,实在不想有钱的样儿,更别提加钱就为了来他家小饭桌。

  但她又实打实地交钱了。很多人已经习惯用手机转账,那部分钱,郝南方会整理好,每个月转给陈翠兰。陈翠兰心里很紧着钱,自己会看账,里外确实没有出入。

  所以她虽然觉得奇怪,却只觉得可能是郝南方看人家小姑娘漂亮,存了些非分之想。毕竟是青春期,正在发育,也可以理解。搁在农村以前,像他这么大都能结婚了。更何况,自己家是男孩儿,咋样都不会吃亏。

  直到有一个高三学生的家长,特意错峰来小饭桌找陈翠兰,询问好好在她家吃了两年,为什么突然涨价,事情才败露。

  刘慧群每个月付的那200块,只能覆盖溢价,另有原本中午晚上包吃住的800块市价,是郝南方自己给她垫的。

  郝南方也只是一个高一学生,哪儿来这么多钱?陈翠兰给他零花钱确实手很松,但他自己也要花,不可能全攒起来支付这一部分。

  他就想了个招,盘了盘基本上只通过手机和小饭桌联系的客户,给人发了消息,说成本上涨,以后每个月要涨钱。这边50 ,那边100的,就把刘慧群的钱给凑了出来。也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但另有一些人习惯每个月到线下跟陈翠兰现金交易,郝南方无法染指。这就出现了有人涨价有人没涨的情况,心特别细的家长们互相一对,发现了端倪。陈翠兰经营小饭桌这么多年,干净卫生,人朴实,对孩子们态度也亲切,口碑一直很好。家长们担心其中有误会,便派出这一批里与陈翠兰认识最久也是在她这儿消费最多的代表,来探探口风。

  陈翠兰接到“举报”,心火上涌。她确实是惯孩子,但也是下过矿、死过老公、自己养大了孩子的女人,眼里手里都有活儿,晚上等郝南方放学回来,直接一顿皮鞭子沾凉水,问出了原委。敢情儿好大儿毛还没长齐,就给自己安排了英雄救美的戏份。

  搞清楚了情况,陈翠兰挨个向客户道歉,把之前郝南方多要的钱退了回去,一举剥夺了他接触财务的资格,并提着郝南方的耳朵,让他向家长们谢罪。

  好在青春期小孩儿,干出来的荒唐事多了去,贪财好色都不算大事,陈翠兰又再三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又允诺下个月每户按比例减免20%的费用,家长们接受了推款和补偿方案,便不再计较,反而还劝慰陈翠兰,别跟小孩儿置气,麻烦的日子还在后面,气不过来。

  郝南方见事件平息,腆着脸问陈翠兰:“那我都答应刘慧群了,咋办?”

  “你自己答应的,关我啥事儿?”陈翠兰心疼自己折损的收入,对郝南方没好气儿,“咋办?凉拌!”

  “妈,你不会想赶她走吧?”郝南方猴急得上蹿下跳,“别地呀!那我多没面子!咱家就干这个卖卖的,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就多她一个人,能咋地!”

  “不能咋地,关键是我拥务(因为)啥要多伺候她这么个人儿啊?她是哪头大瓣蒜啊你对她这么好?”陈翠兰故意刺激郝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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