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刘慧群还会吃早餐。但跟王长海打过几次近距离照面之后，她提早了起床和出门的时间，甚至吃不到这顿饭了。
食堂最普通的素菜一份要3块钱，荤菜一份3到6元不等，连米饭也要1块钱。校门口的盖浇饭，纯素要8块钱，带荤腥的肯定超过10块钱。
刘慧群每一天，算计着，俭省着，也只够买一顿正经饭。
在其他小孩为了可爱文具、贵价零食、明星和动漫周边、名牌衣服而攒钱的时候，她在给自己攒热量。
刘慧群很少感觉疲倦或者无聊，她最大的感觉就是饥饿。
作业要快快地写，但饭要尽可能慢慢地吃。整个青春期，刘慧群想的最多的问题之一，就是一块面包，一口气吃完甚至吃到噎住，和一会儿吃一口尽可能延长吃的时间，哪个会比较有饱腹感。
答案当然是，都一样的饿。
很多年后，刘慧群看了一位从奥斯维辛幸存者写的书，发现她竟然和困在二战集中营里的人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最快乐的事是她和王争争恢复邦交。她们总是在下课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聚合，两颗头凑到一起，埋进课桌里，王争争把零食袋递给给她，换回她写了故事最新章节的本子。
“好奇怪。”王争争不解，“你这个主角好奇怪。”
刘慧群小口吃着薯片，每一个都要分四次吃完，在口腔里充分地嚼出脆香。她问：“哪里奇怪？”
王争争说：“又不是流浪儿，也不是古代，现代咋会有人饿到去超市偷东西吃啊？”
王争争不明白，刘慧群为什么会写出一个，有机会上网时会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在超市抢劫事物怎么判刑”的女主角。
*
是一个中午。刘慧群已经困过了劲儿，又饿得受不了，只能在学校附近闲逛。
她再次刻意绕过学校对面的小吃街，走进看着一个看着比矿院家属楼还老还破的小区，随意走进一个黑乎乎的楼洞。
她走到一楼向二楼去的拐角平台坐下，头靠在一直在簌簌掉白屑的墙面上。旧步梯楼这个位置，黑得像夜晚，刘慧群闻着门缝溢出的饭菜香，开始感觉困倦，眼皮耷拉下来，蜻蜓点水一般在下眼睑上跳了几次，终于彻底闭合。
原本刘慧群只是想在人少的地方坐一会儿，却睡了一大觉，甚至没有梦。最后还是好几个市高中的学生挽着手，嬉笑着从她身边经过，才把她吵醒。
学生们从201的大门鱼贯而出，不一会儿功夫竟然陆陆续续出来了7、8个人，有男有女，身上的校服也并不属于一个年级。
刘慧群起身，贴着墙角站着，尽量不堵着别人的路，但也没有离开。她好奇地盯着201的门，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逆行而上。
201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标题是“校园小饭桌”，先说明只接包月，随后简单罗列了几项服务。
午餐/晚餐包月，一荤两素400元，两荤两素500元。
午餐午睡/晚餐晚睡包月，一荤两素600元，两荤两素800元。
最下方还有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机号，前面只笼统地写着一个“郝”字。
刘慧群看明白了，这是针对市高中的学生提供的服务。她看着“午餐床位”这个选项咽了咽口水，不必计算，她也知道，就算自己饿一个月，攒下的钱也没办法包一个纯粹的午餐月。
她叹了口气，还是把手机号记在心里。
第二天，又到了问赵迎凤要钱的时候。
赵迎凤穿着很紧的上衣和裤子，挽着烫过的头发，在家里也脚踩坡跟拖鞋。她就在这个造型外面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刘慧群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捏着裤线，渗出的汗甚至已经浸透了氨纶做的校服裤子，才下定决心开口。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刘慧群说的很小声。
赵迎凤先是发出了“啧”的一声，才一边把包子摆盘一边开口：“啥事儿啊，快点说，我这儿忙着呢。”
“我想去学校附近的小饭桌吃饭，还有睡觉。”刘慧群语无伦次地解释，“就是附近居民楼会提供床位和饭，可以在那边吃饭睡觉。我只想午餐午睡包月，最便宜的套餐就可以，只要600块。”
赵迎凤沉默半晌，突然爆炸。
她把手机用来垫蒸盘的抹布甩到刘慧群脸上，发出几乎要与这个世界玉石俱焚的怒吼：“最便宜的套餐？只要600块？你真他妈真敢说啊？自己能赚几个钱啊，还只要600块？看不上我给你的小钱儿是不？你要是觉得赚钱容易，自己上外面撅屁股赚去！以后啥钱都靠自己上下动去挣吧，别他妈舔着脸问我要！”
刘慧群把抽了她一耳光又掉到了地上的抹布捡了起来，折好，放到厨房偌大的大理石流理台上。
“我不去小餐桌了，你别生气，妈妈。”她轻轻开口，“那我还能要今天的15吗？”
赵迎凤刚缓下来的脾气，再次被她这句话激了起来。她随手拿起一个刚蒸好的包子，砸在刘慧群头上。
“我他妈养狗给一口吃的，狗都要跟我摇摇尾巴！要要要，钱钱钱，张嘴就是要钱，我咋养出你这么个贪财的女儿！真不如给你打掉！不生你这个玩意儿占着我子女宫的位置，说不定我的儿子就不会流掉！”
刘慧群没再说话。她默默捡起了包子，扯了两张餐巾纸包起来，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家门。
要到很后来，刘慧群才知道，赵迎凤那时也没有钱。王长海住别墅，开豪车，戴好表，每个月却只给老婆2500块。
“你又不上班，要那么多钱干啥？”王长海这样说。
就在刘慧群计算着花钱的时候，赵迎凤也在计算着花钱。
每日的早餐钱，刘慧群的生活费和学费，母女二人的衣食住行，都在靠这2500块左右腾挪着凑出来。
*
好在刘慧群还省出了一些钱，还能坐几天公交车，吃几天饭。等赵迎凤心情好点儿了，还是会给她钱的。她坐在公交车上，撕掉包子粘上了土的外皮，一口一口吃完了。
一上午过去，刘慧群饿得眼冒金星。她想了想，在最后一节课上课前。借王争争的手机给小饭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喂”了一声，是个很年轻的男声。
刘慧群在喉咙里轻咳一声，做出很有气势的样子：“你家小饭桌啥水平儿啊？”
对面的语气吊儿郎当：“正常水平。那咋滴，还得吃出大饭店睡出大酒店的水平啊？”
刘慧群不甘示弱：“那都没试过，咋知道正不正常？咋能一下子就包月？”
“那你啥意思呢？想比划比划呗？”对方有些不耐烦。
“对啊！”刘慧群尽量显得理直气壮，“咋地不得吃一顿看看才知道值不值包月啊？”
“妈的净事儿！”对方骂了句脏话，接下来却是，“那你今天中午过来呗，让你试试！”
对方语气不善，但人却意外好说话。刘慧群赶紧说：“那试吃不收钱吧？”
对方沉默一瞬，突然轻笑出声：“不收钱，撒开了吃吧。”
刘慧群放下电话，心跳了一整节课，直到放学都没停下。她随着放学的人流往外走，第一次明确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人流在校门口分流，随后每到一个拐角，同行的人就少了一些，最后只有几个学生一起走进那个破小区，进到了之前那栋楼。
刘慧群跟着其他人一起进了201敞开的门。其他人或坐在客厅的几张桌子前，或在排队，彼此间显然互相认识，看着她这张生面孔愣愣地停在门口，都投来打量的目光。
刘慧群与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和善的女孩目光相遇，立刻上前一步，问到：“这里有没有姓郝的男的，就是门口海报上可以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
女孩喊了一嗓子：“郝南方，有人找你！”
没过两秒，厨房里走出一个高个儿清秀的男孩，身上也穿着校服，手里握着饭铲。
那女孩指了指一旁傻站着的刘慧群，郝南方了然，他把饭铲递给正端着餐盘往厨房里的一个人，顺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走到刘慧群面前。
“你找我啊？”郝南方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是要包月吗？”
“我是今天说要试餐的那个人。”周围人太多了，刘慧群忍不住审视起自己的要求是否合理，声音也跟着变低了。
“哦，原来是你。”郝南方上下打量着刘慧群，很快就发现这个女孩瘦得简直不正常，双眼皮没精神的耷拉着，黑眼圈浓得像烟熏妆，已经蔓延到了颧骨上。
刘慧群直视回去，甚至为了显得不落下风，还稍微垫起了脚。
两人对视之时，刘慧群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郝南方露出一丝笑容，却不是讥讽。他从厨房门口的桌子上拿过新的餐盘和筷子，递给刘慧群：“吃吧，白吃大王。”
刘慧群毫不客气地吃了这段时间以来最饱的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