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啥稿啊,写得又不好,哪里会要?”刘慧群嘴上这么说,却搓了搓手指,将两手放在了键盘上。
看着自己写下的白纸黑字,出现在屏幕上,变成端庄的宋体,就像那些能在网络上看到的额作品一样,专业而正经,刘慧群混身发烫,连手心都渗出汗来。
她们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个休息的周末都闪身进入她们附近这个片区,唯一不验证身份证也让进的网吧。
别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大都是WASD在发挥作用,她们两个却分头行动,手指翻飞,将每个键充分利用,终于将刘慧群的故事变成了一个文档。
还不到一年,竟然有整整15万字。
王争争拿出她整理好的各大杂志和网站的编辑邮箱,将这个文档珍而重之地群发了出去。而后,每一周,她都要再打开电脑,只登陆邮箱,确认有没有收到哪怕一封回信。
几个月过去,除了群发的垃圾邮件,王争争的QQ邮箱没有任何动静。刘慧群不是不期待的,但到了最后,她反而不做他想,开始安慰起王争争来。
“可能确实是写得不好……本来就是写着玩的,也没指望有啥结果。”
王争争却不乐意了,她怒道:“啥写着玩儿?玩儿不能玩儿点别的,轻松的?一共15万字呢,这么费劲巴力,当然是为了有结果!”
刘慧群哭笑不得:“那它就是没结果,我们又能咋办呢?这世界上没结果的事儿多了,没结果才是正常的。”
王争争只是自顾自生气,却不反驳。
夏天来了之后,天气越来越燥热,气温最高那几天,迎来了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整个复习阶段,王争争没有再提及关于故事的事,刘慧群以为她终于想开了,也才安心下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暑假正式开始。市高中的惯例,高一升高二的学生,可以先放15天的假,之后统一回学校自习。乐观地讲,这就意味着王争争和刘慧群起码能休息半个月。
刘慧群从赵迎凤那边收到了一点钱,作为期末没能让她在家里好好复习的补偿。放假第一天,刘慧群一早就给王争争打了电话,约她去吃冷面,就算庆祝暑假开始的仪式。王争争嘴上答应,抬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拉着刘慧群坐进后座,张嘴就说:“师傅,我们去火车站!”
刘慧群大惊:“去火车站干啥?”
“去火车站还能干啥?当然是坐火车啊!”王争争白了她一眼,“这不是废话吗?”
说罢,不等刘慧群再次追问,她眼珠子咕噜噜转,脸上露出小谋深算的笑:“你知道我们看的那个,好多青春文学作家都参与了的那一系列书,出版社就在沈阳!我查到了地址,也把你那个故事打印了几份。咱们直接过去,找到负责人,把故事给他看,让他们给你出书!”
刘慧群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彼时福星到沈阳没有高铁,只能坐绿皮火车。历时两个半小时,她们下了车,又倒了三趟公交,走了将近20分钟,才抵达出版社的大门。
大门口有保安看守,见两个小女孩过来,直接拦住:“你们有啥事儿?找谁?是家属吗?”
王争争拿着一叠A4纸 ,举到门口保安面前:“请给我开门,我要去找你们赵主编。”
保安将信将疑:“找赵主编干啥?”
“还能干啥?”王争争脸不红心不跳,连中气都很足,“当然是给他看稿子,当面沟通了!”
保安挠挠头,以为她们也隶属于那些年少成名的写作者的一份子,竟然真的给放了行。
王争争连自己看,带嘴巴问,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拉着刘慧群抵达了传说中赵主编的办公室哈门口。她有力地扣了三下,直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才挺胸抬头地推门而入。
门内的中年女性,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来人,也是愣了一瞬:“你们是?”
王争争拉着走上前去,把一摞已经装订过的A4纸放到桌上,又把刘慧群推到前面,大声道:“她是作家,我是她的读者!她写的真的很好,我想让你也帮她出书!”
第42章 . 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王争争这个人,是有点虎超超的。不需要有多少生命经验,刘慧群从小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无论是8岁,18岁,还是28岁。
即使十年未见,王争争一抬屁股,刘慧群还是会知道她要放什么屁。所以,当她出现在王长海葬礼上,刘慧群立刻就意识到,她一定会搞事。王争争就是这样,因为虎超超的,她不怕苦,不怕痛,也经常不怕后果。
所以她才会对着偌大办公室安然坐着的出版社负责人——一个真正的大人,甚至是一个领导——大放厥词:“她叫刘慧群,是个作家!你应该出版她的书!”
对面的大人哑然失笑:“这位刘慧群小朋友,怎么就算是个作家了?”
王争争没有一丝迟疑和冒名顶替的愧怍感,她用力举起手里A4纸,斩钉截铁:“她写了15万字!手写修修改改,用了三四个笔记本,打印出来跟一本书一样厚!作家,不就是写东西的人吗?她怎么不算呢?”
赵主编这回是真笑了,反而有了点儿兴趣:“行,就算她是作家吧。那按你的说法,写东西的人就算作家,世界上作家那么多,我为啥要给她出书呢?”
“她写得好呀!”王争争大言不惭到刘慧群听了脑瓜子都嗡嗡响,“我都看哭了!不信你自己看看!”
赵主编点点头,说:“行,你放桌子上吧,我看看。”
王争争睁大眼,咧嘴笑了:“你愿意帮她出书了?”
“出版一本书的流程很复杂,要评估内容,内容的影响,也要评估作者本身的影响力。版号虽然多,但就像你说的,作家很多,作品更多,总哟有评估。”大人耐心地解释。
王争争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儿:“我听懂了!那就是她有机会!”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赵主编认真地说,“如果她能做到,这次不成还接着写,下次不成也还接着写,真把写作当回事儿,目标是写出好东西,而不只是当作家,不是拿这件事当噱头、当身份、当对外吆喝的口号,那她是有机会的,也许我早晚有一天会帮她,甚至会求着她出一本书。”
“我们听懂了。”王争争把那叠纸双手放在赵主编面前,“但我们还是更希望这次就行。我把她写的书放在这里了,后面有我们的姓名、学校地址、QQ邮箱和家里的电话,如果有消息,记得联系我们呀。”
离开了赵主编办公室,两个女孩又兴奋又有些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飞快地在走廊上奔跑起来,在盛夏里掀起一阵劈开高温的风。
两人一路跑过长长的走廊,跑下楼梯,跑出大楼,跑过刚刚被她们糊弄成功的保安,站在恢弘的出版集团大楼前,喘起粗气来。
王争争刚才一番操作,让刘慧群诚惶诚恐地在大夏天出了一身冷汗,她作为被晾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当事人,这回儿像被突然坏掉的过山车卡到了高处的乘客,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到痛哭,而是生理性地大笑出声。
而后刘慧群才在王争争“你疯了?”的眼神里,慢慢平静下来,发自内心地感叹:“王争争,你可真厉害。”
“一般一般,全球第三。”王争争用手做伞,遮在额头上,被晒得皱紧一张脸,全然不认为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立刻投入到下一个话题里,“我饿得不行了,咱俩赶紧找地方吃口饭吧。”
本来就打算请客的刘慧群接道:“我请我请。”
她迅速盘了盘自己手里的存款,又补充道:“但是只能小请。”
“吃冷面吧!”王争争说,“你不是本来就想请我吃冷面来着,计划照旧。”
两人随便找了家卖冷面的小店坐进去。东北就是这点好,普适性的颓败,赶到一个时间点,大家手拉着手倒塌了,谁也不比谁强多少。省会的冷面,跟福星的,口味和价格也大差不差。
刘慧群暗暗松口气,她请得起,于是难得豪迈:“要不要加个小菜?”
王争争也不客气:“那就加一盘拌花菜吧。”
两人被下了猛药的糖混合醋,刺激得口腔发涩,眼睛都生理性地睁不开了,看着时间,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去的火车。
按着粉红色车票上的提示找到座位,两人坐下。
王争争吃饱喝足,晕糖又晕碳,有点打瞌睡,脑瓜子倚在窗户玻璃上,半阖着眼,随着绿皮火车的节奏,脑门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刘慧群见状,伸出手,搂住她的脖颈,一使劲儿,把她扽到自己这边,往下蹭了蹭,让身体矮下去,王争争的头得以舒服地卡在刘慧群的颈窝里。
刘慧群忍不住幻想,那叠被留在偌大办公桌上的打印纸,被复制很多份,被郑重地拿到会议室里,分给每个人研读。大家投票选举,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最终举手的人数够多,她的书能够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