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语道：“0个人答应替你工作，更别提跟你恋爱结婚。”
沈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你都答应跟我吃饭了，不就是这个意思？”
王争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我这只是答应吃个饭，你就想这么远，我要是真吃了你一口饭，你不得默认我要跟你回家过夜啊？”
沈京露出了一个“那不然呢”的疑惑神情，却也反应过来，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另起一行：“你失业，你妈又生病，你决定离开北京回福星，我能理解。但你真不考虑自己未来的发展吗？福星还有什么能配得上你的工作？”
王争争冷笑：“我跟你吃饭原本的打算是刺探刺探敌情。现在看来，我真是只适合明争不适合暗斗。实话跟你说吧，你要创业，我也要创业。你做你爸安排的总经理，我做自己的老板。”
“你？”沈京上下打量王争争，“你创什么业？”
“洗浴业，我跟你和你爸，以后就是同行了。咱俩只可能有一种关系，那就是竞争关系。”王争争铿锵地撂下这句话，抬腿迈上了来接她的那辆小破车。
小破车也能开出100迈。王争争坐在后座，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回想一遍，心跳速度越来越快。
她忍不住抚住胸口，用掌心压住着从胸腔上涌到喉咙，几乎要呕出来的兴奋。
当然是因为她竟然有了能为妈妈出一口气的机会，但又不止如此。
原来人拥有一件属于自己而不被任何利益关系、任何组织结构、任何规章制度而禁锢住的事，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能无所顾忌地喊出口号，是这样酣畅淋漓。
甚至比拿到录取通知书，拿到offer，买到第一支名牌包包，那些只能通过外部标准反过来证明你是谁、你做到了什么的事，都快乐得多。
王争争第一次，真正地为自己决定从北京离开回到故乡，而感到正确得荡气回肠。
她不是城市化进程的失败者，不是北上征战的逃兵。回到故乡，对她来说不再是“不得不”，而是“我决定”。
重要的从来不是她在哪里，而是她是什么人，她在做什么。
我会好好做的，妈妈。
就算不在北京，我也会成为令你骄傲的女儿。
*
回到家，王争争被和当初刚入住时一样家徒四壁的出租房拉回现实。
她冷静下来。
就算不与老沈家对阵，只是锚定更精准更有消费力的客群，从而提高效益，只是在越加激烈的竞争中维护好原有客群，争争澡堂也必须翻新了。
电路和管道老化，装修陈旧，至今还是用楼外体的外挂水箱来装特意购买来的热水。争争澡堂的磨损肉眼可见，就如同杨芸一直在过耗以至于一击即倒的身体。
更何况，王争争可是受过CBD消费主义熏陶的人，她不仅是消费者，很长时间以来还是从业者。在她工作的这些年里，没少在背后对很多品牌和实体商业的产品逻辑、经营方式、宣传策略指点江山，大肆宣扬“如果是我来做”的雌韬伟略。
如今真的自己上手，定然要大展一番拳脚，成为起码驰骋福星的女武神，致力成为福星飞出的商界火红凤凰花凤凰。
她不仅要为杨芸争口气，也要为自己那些年夸下的海口做个漂亮的战报。
王争争坐在沙发上，看上去一动不动，实际上已经重操项目经理的旧手艺，在脑子里拉起项目执行方案、执行周期表和预算表来。
随着虚拟的excel像赛博朋克世界的数据面板一般，在眼前徐徐展开，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很快，她拿起手机，拨出一通语音。
刘慧群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咋滴了，咋突然打电话，再给人吓出个好歹来。”
在北京的这些天，听到太多不同的口音，总有一种游荡在游戏里“世界大厅”的感觉，还不知道下一秒会被投送到哪个副本。
尤其是今天，听了一晚上沈承德和沈京父子，努力规避着东北口音，又刻意加入京腔调味的普通话，王争争更是感觉大脑充血，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刘慧群这纯天然无添加的乡音落到王争争的耳朵里，她突然觉得一颗心有了着落。
王争争并不寒暄，单刀直入：“我的车卖咋样了？”
刘慧群也不磕绊，给了爽利的交代：“正在推进呢，福星买好车的客户群太少了，我也帮你问了几个在其沈阳、大连做二手车交易的朋友。目前有几个买家在谈。但是现在行情不好，你卖得又急，估计最后跟入手价比，得打对折了。”
王争争对“对折”很敏感，却对折后价一无所知，她抓了抓头皮，露出一丝懊恼的神色，随后释然道：“反正也是白得的，卖多少都是赚，速度是第一位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刘慧群也松了一口气，“这辆是顶配，车虽然不新，但是保养得很好，公里数也还可以。卖个3、40还是可以的。”
“妈呀，这是打对折后？王长海可真舍得！”王争争气血上涌，“好钱儿都让坏蛋花了！”
刘慧群听了这话，忍不住呵呵笑了两声：“好歹没有王八活千年，也算善恶有报了。”
而后，她话锋一转，问到了正点上：“你要创业，那肯定是从头来过，店名装修啥的都得改吧？你想好了吗？钱够不够？”
“钱这种东西，永远不嫌多，永远不够。”王争争开玩笑道，“你手里有没有余钱，也赞助我点儿？”
“人力无偿，要多少支援多少，钱就太为难我了。”刘慧群叹了口气，“前两天还债主一万块钱，自己手里就剩个零头，一个月我累死，纯纯是替别人活。”
王争争喉头又泛起那种遥远的浑浊的酸涩，她忍着想叫骂，想埋怨些什么的心情，让语气尽量带上笑意：“你妈结这几次婚，可是把你害惨了。你这辈子身边就没一个靠谱的人，个个都是向你讨债来了。这会儿她又是单身了，别再给你找个便宜爹回来。人家是一对夫妻拖上有老下有小的七口之家，你这可倒好，直接双倍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刘慧群平静地说，“我身边最靠谱的，对我最好的，除了我姥姥，就是芸姨和你了。其实活得累倒还好，我注定是操劳的命，很难只为自己活着，我都习惯了。要说难受，好多重要的时候，没能跟你俩一起度过，才是我最难受的时候。”
王争争开口，这一次不带任何阴阳怪气。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委屈：“你知道就好。”
“我一直都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听错，刘慧群好像有了哭腔。
王争争没有说话，两人都沉默下来，却难得没有任何对峙，平静地令人心酸。
要经过十几年，小女孩长成了大人，各自有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要扛起的责任，才知道年少时太过于只看自己，只看眼前。还有更莫测的未来，更粗砺的搓磨，更超纲的问题，在等着人胼手胝足地去解决。
王争争抬起脸，发梢微微颤动，好像十年前的风，隔山隔海地吹过竖起来比天高的距离，终于从福星吹到了北京，从刘慧群吹到了她身边。
王争争对刘慧群说：“我刚和沈京见面了。”
有些话，到头来，其实只能跟她说。
刘慧群却同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有一次去沈阳吗？”
两人去过不止一次沈阳，王争争却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次。
那是高一结束的暑假，高二尚未开始，沈京也还没有转过来。
对忘性很大又无法全然理解大人之间纠葛的小孩来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而未来的意外还没到来。
王争争刚度过了最快乐的一年。
这一年，刘慧群独自熬过了初中，在颠沛流离中靠着意志力完成学业，考上了重点高中，得以与王争争重逢。
第41章 .只有想给但是两手空空的懊恼
对王争争的来路不甚了解的人，只看她格外强悍的外表，和格外粗糙耐造的精神面貌，总以为她18岁之前没吃过比高考更大的苦头，18岁之后没吃过比内卷加班更大的亏。
这样社会化进程滞后到甚至显得有些麻木的小镇做题家，如果在网上发吐槽贴，内容是人到三十岁还会做高考数学大题答不出的噩梦，概率要比吐槽原生家庭大得多。
其实她是迟钝。
或许也不是迟钝。她只是习惯了。
在福星，尤其是矿院长大的这群小孩，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父母总是能把生活过得稀碎。小孩无辜受牵连，也只能跟着这么过日子。
像刘慧群这种爹不疼妈不爱的，在矿院小学里到处都是。能上完初中，都要感谢祖国普及了九年义务教育。
如果不是隔代还有人管管，自己也算上进，差一步就会变成每天问奶奶或者姥姥要10块钱，然后去街上乱晃的混的非主流了。
而王争争则是另一种。像她家一样，家里就没个消停时候，不是爹打妈，就是妈打娃的，那就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