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争争仔细拖了一遍地，抽动鼻子细嗅，还是觉得有股下水道的气味。她皱了皱眉，沿着步梯上二楼。
女宾区的配置与一楼基本一致。要说有什么区别，增加了洗手间，特意分了男厕和女厕两个隔间。
只有女洗手间有涮拖布用的矮池子，她把拖布涮了又涮，将女浴区也里里外外地清理一遍，这才坐下喘口气。
女宾区休息的长椅，正对着通往冲淋区的门洞。她透过这个取景框，审视曾经辉煌一时的争争澡堂。
小时候，她也在这里洗澡。她会穿着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印着卡通人物的小拖鞋，在瓷砖地上不老实地跑来跑去。一会儿翻到池子里玩水，一会儿又去蒸汽房密密地浇好几次水，热得其他人夺门而出。
阚姨会趁着没有客人的空隙，把她抓过来，按在床上搓澡。就这样，一路从3岁，搓到了23岁。
大学毕业后，王争争开始工作，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也是春节最忙的时候。所有人都指望着这个时候赚几天好钱，王争争不愿意占用家里的资源，也不好意思再让早就塌了腰潮了膝盖的阚姨给自己服务，就不在有人的时候洗澡了。
她还记得最后一次搓澡。阚姨像往常一样，拍拍自己的屁股，示意她翻个面儿。她趴了过去，阚姨怕她冷，不停在她身上浇热水。
搓澡的节奏太熟悉又太舒服，她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哼哼哈哈地应付着阚姨的唠嗑热情。半梦半醒间，听到阚姨感慨，都长成大姑娘了。
人间自有最朴实的相对论。争争长大了，争争澡堂变小了。争争变成大姑娘了，妈妈姨姨们就变老了。
王争争怅然地叹了口气，心里开始盘算，这楼上楼下加起来不过一亩三分地，就算她大刀阔斧痛下血本，又该怎么改造呢？她一直在吐槽杨芸当初设计的动线有问题，2024年了换她来做，就能做得更好吗？
“有人吗？在营业吗？”
一阵推门而入的窸窣声过后，楼下飘来两个问句。
王争争赶紧起身，一边喊着“来了”一边从二楼探出头去，正对上来人的眼神。
“诶？”王争争睁大眼，“怎么是你？你要洗澡吗？不好意思啊我们没营业。”
李岱堤笑了：“我看灯亮着，以为你们还在营业。”
王争争三步并两步下了楼梯，还剩最后三级，她直接跳了下来，话音也跟着她本人一起飞了出去：“你咋想起来我家洗澡了？咋地，特意来照顾我家生意？这么给我面子？”
王争争一如既往，说话时问句如同诸葛连弩。李岱堤也是一如既往，不管抛过来几个问题，只可着一个回答。
“我就想试试搓澡……我是看的大众点评排名，前几家都是比较大型的洗浴中心，今天周五，人肯定很多，票价也贵，就选了你家。”
“真的假的？我家这个小破澡堂子还榜上有名呢？大众点评咋说的，我看看？”王争争喜笑颜开，自来熟地凑到李岱堤身边，全然不顾自己也有手机。
李岱堤只能打开页面，两人头顶头悬在小小一方光屏上，王争争毫不外道地伸手去扒拉：“金福海都倒闭了还是第一？我看这个大众点评也不咋……诶，我家澡堂子还能排全市第六呢？我看这个大众点评的榜单相当客观了。”
和其他这这水汇那那温泉的名号比起来，“争争澡堂”四个字，竟然有一种原始到返璞归真的奇妙氛围。主页显示，店已经收录八年。
“咋是8年？太不准了！我们距离百年老店可是就剩70多年了！”王争争不满地皱着眉抱怨，眼睛一转，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这个页面是八年前平台搞地推，运营来找我妈邀请入驻，说能给推广资源，我妈非让我帮着弄的！竟然还有效？”
李岱堤点点头：“我看显示正在营业，才过来的。”
王争争挠挠头：“其实根本没人管……不过我妈这人也确实，从来不停业不关门，之前也没法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来我们家的顾客，谁会看大众点评啊……这事儿闹的，耽误你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李岱堤连连摆手，“你这么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两人互相致歉的功夫，一条微信从顶端冒了出来，赫然显示着刘慧群的名字。李岱堤注意到，撤回一部手机，王争争在旁边，鬼祟地挪动过去，恨不得把眼球甩过去偷窥。
是一条语音。李岱堤不小心点开，熟悉的声音被广播出来：“今天我不直播了，本来想带着小孩儿回家找你吃饭，你咋不在家啊？”
李岱堤打字的功夫，王争争悠悠地问：“咋刘慧群找你用的是‘回家’这个词儿啊？你俩现在这么好呢？”
出于种种考虑，李岱堤不愿替别人解释前因后果，只是说：“机缘巧合。”
“这么神秘吗……”王争争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在旁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刘慧群的语音再次传来：“你咋去王争争她家啊？”
“她啥意思？”王争争本人从短短8个字加一个感叹词里听出了百转千回的阴阳怪气，不乐意道，“我家咋了？”
李岱堤看着她，只觉得好笑，原本还在语音文字，立刻暂停下来，公放最新一条：“芸姨生病呢，她家没开门啊，你看王争争那样，她能干得了吗……”
没想到后面竟然是这样的发展，李岱堤手忙脚乱地停止播放，暗自懊恼。都是福星的氛围浸染，她似乎忘记自己曾经与人保持边界的惯性，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
彻底是“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反面代表人物的王争争抢过她手机，一个语音拨了过去，才一接通就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我咋了？我咋不能干了！我跟你说，以后争争澡堂就归我管了！我要转型，我要升级！我不仅要干，还要大干特干！”
第34章 . 女人与车的距离
王争争开着车，在缓缓通过高速路口ETC之后，一脚油门，将车开上了京沈高速。
她的眉头、牙关和握着方向盘上的手一样紧，百思不得其解，大晚上的，自己为什么没吃饭也不睡觉地，突然就决定上路了。
坐在一旁的李岱堤，把副驾驶当成工位，没有把座椅后移，也没有后压靠背，坐得板板整整。她抓着安全带，食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扣着细密的纹理，眼睛不停往车内后视镜处瞟。
镜子里，后座的母女二人倒是很自在。刘慧群拿过郝晓晗的书包，又问了一次：“作业都带了吧？”
“带了带了！我差不多都写完了！你刚才就问过啦。”郝晓晗耐着性子解释完，又警惕地问道，“妈妈，我们现在是出去玩，等会儿到了洗澡的地方，你不会还让我写作业吧？”
“那不能。你这个周末写完就行。”刘慧群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度操心，翻到不好意思起来，“我不问了，今天让你好好玩，行不？”
“耶！”郝晓晗开心地两手握起拳头，在半空中挥舞起来，“我要给今天打一百分！”
为什么这四位女士突然红拂夜奔，集体出走一般前往另一个城市，还要从王争争用李岱堤的手机给刘慧群打了那通电话说起。
王争争铿锵地喊过口号之后，气氛诡异地沉默起来。
刘慧群才刚在背后说了王争争的“坏话”，李岱堤又不小心让当事人听到了现场直播，当事人的反应也出乎意料，竟然直接问责。可以说，每个环节都很离谱。
只有完全不知情的郝晓晗，一听对面传来王争争的声音就兴奋起来，凑到听筒边打破了僵局：“争争阿姨，是你吗？这不是岱堤阿姨的微信吗？诶呀，你也在就更好啦！我妈说要带我和岱堤阿姨一起去洗澡！你知道吗岱堤阿姨都没搓过澡……”
在刘慧群说着“你咋啥话都往外说”试图阻止对话继续时，郝晓晗的热情邀约已经传了过来：“争争阿姨，你跟我们一起去吗？我想你啦！”
李岱堤点点头，看着王争争：“对啊，你也一起来吧。你不是说要重振澡堂吗？也要做下市场调研吧？”
王争争冲着话筒阴阳怪气：“是真心的吗？所有人都欢迎我吗？”
刘慧群叹了口气：“真心的，所有人都欢迎你。你一起呗？”
她对这样的王争争非常熟悉。小时候她竞选大队长，需要全班同学投票，她就这样凑到每个人身边，旁敲侧击，问人家最后会不会投票给她。高票不行，还非要全票通过。
有了刘慧群的盖棺定论，王争争才高兴起来，她强压着嘴角，故作姿态：“那行吧，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吧。”
随即，她立刻把自己当成活动的组织者，反客为主，越发激进地安排起来：“既然如此，我们直接去沈阳吧！反正离得也不远！正好让远方的客人体验下咱们东北最顶的洗浴文化，还有我们洗浴人的热情！”
才清理过一次澡堂子，就自诩自己是洗浴人了！
洗浴人王争争赢得了自己的首位拥趸，郝晓晗在另一头蹦跳起来：“我要去我要去！”还有什么比一场突如其来的深夜旅行更能让小孩感到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