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郝晓晗回答,刘慧群赶紧拉了郝晓晗一把:“不许要,别人给你啥你就要啊,咋难么好意思呢?”
郝晓晗不受亲妈恐吓,一本正经地回复:“妈妈,你要讲道理。第一,这是争争阿姨跟我,我俩之间的事儿,应该我俩自己定。”
“就是就是。”王争争附和道。
郝晓晗又说:“第二,争争阿姨不是别人。”
“就是就是。”王争争一愣,视线从郝晓晗脸上转移到了刘慧群脸上,“诶?”
刘慧群尴尬地解释道:“她自来熟,你别听她瞎说……”不等她说完,西装外套口袋里传来了手机铃声,刘慧群赶紧接起电话:“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柔但元音辅音盘根错节的南方口音:“你好,我是李岱堤,之前跟您约好了今天看房子。我已经到福星了,请问现在到哪里去找您呢?”
刘慧群愣了一瞬,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儿。
前段时间她开始直播卖房子,一些人陆陆续续加了她联系方式。大都是外地的女性。
一部分人还停留在刚加好友的页面上,她打了招呼,并未等到回复。一部分人倒是说了要求,刘慧群分享过手上的房源之后,也就没了后续。折腾了一溜十三招儿,只有一个人约了时间,说要亲自来看看,就是电话里这位。
谁知道王长海突然死了,刘慧群把这件事彻底忘在脑后,竟然跟葬礼撞在了同一天。
刘慧群记得,这个叫李岱堤的女孩家在中国最南端的沿海省份。要到福星来,要先坐车到有机场的城市,落地沈阳,再转高铁,堪比当代长征。
“你现在在哪里?”刘慧群语带歉意。
“我在兴隆大酒店,刚办理完入住,可以随时出门。”对方答到。
“这么巧?这会儿都快中午了,你吃饭了吗?不然我先请你吃个饭吧。”刘慧群眼珠子还没转完一整圈,话已经脱口而出。
“也行,那我去找你吧。不过不用你请。”语气温柔而礼貌。
刘慧群挠了挠头:“没事儿没事儿,还是我请吧,我去一楼接你。”
挂了电话,刘慧群转头看向郝晓晗。那颗金制小猴头已经戴到了她的脖子上。
郝晓晗靠在王争争身上,手也塞到了人家手心里,小大人一般抬了抬下巴,安排道:“妈妈你忙你的去吧,争争阿姨会看着我的。”
刘慧群叹了口气:“妈妈接个人,马上回来哈。”
“哎呀,你咋那么磨叽呀。”郝晓晗做了个鬼脸。
刘慧群便不再多说,三步并两步地向门外小跑。
郝晓晗抻着脖子目送刘慧群离开。等刘慧群的身影彻底拐出宴会厅大门,她才转头看向王争争,一脸纯真地眨了眨眼睛:“争争阿姨,我听别人说,后姥爷是马上风死的,那是啥意思呀?”
*
李岱堤在屏幕上巨大遗像的注视下,被刘慧群按着入了席,在座位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是懵的。
万万没想到,初来福星,别说朋友,活人都还没见过几个,就已经和一个死人产生了可以来他葬礼的关系。
旁边是一个看上去也像误入的年轻女人,原本在和一个小女孩看搞笑视频,两人嘎嘎乐,对此地此刻毫无敬畏之心。
见她坐下,女人立刻探过头来:“你也是过来吊唁的?刘慧群的朋友吗?”
李岱堤尴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体一时做不出更多反应,意识里的双手却已经摇出残影,心里发出尖叫“我不是啊”!
她来福星,恰好定了这家兴隆大酒店。也不是恰好,整个福星也不过这一家四星级酒店,按照价格从高到低、受欢迎程度、综合推荐来排序,都在第一顺位,高级大床房不过200出头,压根也没有更高的档位。
办理好入住,李岱堤在房间里跟刘慧群通了电话。本想和对方约在中间的地址见面,架不住对方再三说自己来酒店接她,她才应允,心里还有一丝麻烦别人的不好意思。
她对着镜子将头发用鲨鱼夹夹得干净利落,将金丝边眼镜摘下,拿出麂皮质感的眼镜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而后将门卡端正地放进卡包里,径直下了楼,在大堂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
她身体朝向大门一侧,观察着出来进去的路人,静静等待刘慧群。
没想到对方却从背后出现:“李岱堤,是你不?”
李岱堤回头,见刘慧群一身黑色西装,很符合她房屋中介兼保险中介的身份。李岱堤不由感慨,福星城市虽小,服务人员却还算靠谱,起码知道穿工作制服。
她站起身来,朝对方微微点头:“是的。”
“你朋友圈和头像都没照片,你知道我咋认出你的不?”刘慧群热情地拉过李岱堤的胳膊,示意她跟上自己,“你往那儿一坐,看着就不像我们本地的。”
“怎么认出来的?”“怎么不像本地的?”“现在这是要去哪里?”三个念头同一时间冒了出来,在李岱堤喉头形成了沟通堵塞。
她语速本就不快,碰见说话嘁里咔嚓的刘慧群,更是张不开嘴,跟不上溜。刘慧群倒是不在意,就跟压根没指望她回应一样,带着她坐电梯上了三楼,往宴会厅门口走,自顾自开启了下一个话题:“不好意思哈,今天有点私事,你先吃饭,吃完饭我肯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直到落座,李岱堤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刘慧群的私事是什么。
眼下的情况超越了李岱堤有限的生命经验,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先离开,在微信上给刘慧群补个消息说明日再约,或者干脆换个中介,就被隔壁女孩塞了一把瓜子。
那女孩翘着二郎腿,旁边那个才几岁的小女孩也学着她的样子,一大一小两人各拿一把瓜子,步调一致地边嗑边吐皮。
大的眨了眨眼,示意李岱堤也加入:“别客气呀,不爱吃瓜子的话要不要吃小零嘴儿?先垫吧两口。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开席呢。”
李岱堤有些局促:“我就不吃了吧……不是瓜子,我是说席……其实我是来福星看房子的,也不认识逝者,留在这里也不合适。”
王争争一脸无所谓:“你外地来的?那更不能走了!他家锅包肉肉片儿切得又大又薄,过两遍油,外酥里嫩。还有雪绵豆沙,做得也老好了,现在不吃席的话都不让单点了。”
郝晓晗也故作老成地补充:“拔丝地瓜哪儿都有,雪绵豆沙可不常见啊!”说完忍不住砸吧了两下嘴。
李岱堤搜索过福星相关信息,社交媒体就经常给她推送东北相关的内容,其中当然包括东北菜。雪绵豆沙大名鼎鼎,她心心念念,但她所在的朝山市没有一家餐厅有这道菜。
于是,她屁股又落回椅子,推了推眼镜:“我是不是应该包个礼金啊?”
“害,你不是刘慧群的客户吗?哪还用这个,吃就完事儿了。这桌本来就是多准备出来应急的,没人吃也浪费。”王争争小手一挥做了主。
啊,这就是传说中遍地活雷锋的东北?果然名不虚传。
刘慧群要盯流程,要招呼客人,还能抽出空跑到她们这桌,眼神警告王争争不要轻举妄动。嘴上安抚李岱堤,让她安心吃席,下午就带着她看房子,同时伸出去手准确无误地拿掉了郝晓晗正在玩的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她就往主桌走。
简直是生不逢时的当代金镶玉。王争争看着她,心里又泛起了那种遥远但是始终在微微颤抖着的情绪。
从过去到现在,两人的关系几经波折,变了又变。唯一不变的就是这种情绪。
她替她觉得可惜。
连李岱堤都被震慑。
她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真相,得知刘慧群甚至不是逝者的亲生女儿,忍不住跟王争争说:“她真的太不容易了,也不知道这位去世的先生亲生孩子在干嘛,怎么不来帮帮忙。”
王争争正在和拔丝地瓜作斗争,胳膊高举,糖丝粘连,满不在乎地说:“你不知道吧,这个死人作恶多端,断子绝孙了。哎,拿筷子帮我把这玩意儿弄断呗。”
李岱堤语塞,换了双公筷,加入了王争争和地瓜之间的战斗。
刘慧群拉着郝晓晗回到主桌,并未坐下,而是附身在赵迎凤耳边说了些什么。赵迎凤抹起泪来,郝晓晗立刻小大人似的站起来抱住了她。
王争争盯着这母系三代,把地瓜放在嘴里,牙齿咯吱作响,眼珠子滴溜溜转。
她余光瞥见几个在空地上玩萝卜刀的小男孩。
个儿最高的小男孩把着长柄刀不放,见有大人过来,多此一举地把刀藏到身后,警惕道:“你有啥事儿吗阿姨?”
王争争笑得满面春风:“阿姨出钱,请你们办点事儿,干不干?”
一听有钱,小男孩眼睛都亮了,他十分社会地抱了抱拳:“放心姐姐,指定给你办明白咯。”
王争争把她从隔壁顺来的喷花筒递给小男孩,神神秘秘地做了安排之后,给对方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扫了50块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