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乡_Kek【完结】(40)

  王争争十六岁,考上了福星最好的高中。富海澡堂早已在三年前改名为“争争澡堂”,客源稳定,却没有新发展,在愈加红火的金富海映衬下,如同旧世纪遗留在此处的造景。

  此后三年,杨芸的重心都放在王争争身上,她的成绩就是杨芸的人生成绩。每次期末结束,到了发成绩那天,杨芸都要提前在舌根含上一粒速效救心丸。连王争争也不知晓,杨芸吞下过多少次如履薄冰的心悸。

  终于挨到了王争争十八岁,高考结束。升学宴的时间地点都还没定,杨芸半夜拿着她的录取通知书,独自一人,边流泪边写下长长的感言,提前送别即将前往帝都的女儿。字字句句,是对王争争说,又像是对十八年前本该亲自启程的自己陈情。

  等到了第二日,杨芸早早起床,取出冰箱里的苹果,闭起眼睛,从左眼窝滚到右眼窝。等王争争睡到日上三竿,下楼找杨芸的时候,她的眼睛早已没有任何一丝浮肿了。

  王争争22岁,大学毕业,租了房子,叫杨芸来北京看她,两人可以一起去天安门看升旗——来京四年,她还没有自己看过。杨芸在电话里拒绝了,挂了电话的手却在颤抖。

  王争争24岁,才工作两年,就赶上那个疫情爆发的春节,车票只晚了一天,就没能赶回家里过年。杨芸谨遵指示,不敢轻易聚会,独自一人在争争澡堂跨了年。她在春节晚会的背景音里,拿着手机,不知道有什么渠道可以获得更多信息,只能一遍又一遍在百度里搜索“北京感染情况”。王争争打来电话给她拜年,说自己没事,物资也充足,让她放心。杨芸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我有啥不放心的。

  之后几年,杨芸不问王争争具体情况,每日早中晚,就着王争争的朋友圈服用一日三餐。杨芸担心王争争过的不好,又总能通过女儿在手里屏幕里留下的赛博碎片,为她想像出远比实际更美好的图景。

  直到大数据捕捉到她在网上的行动轨迹,将王争争所在公司大规模裁员的消息推送到她眼前。王争争很久没有发过公司的动态,算起来,起码有两个月的时间。还没到澡堂的开业时间,杨芸感到难以名状的焦躁,在家里来回踱步,打开手机里的银行软件,对着余额反反复复数了好几遍,再次确定了数字。

  她查过北京的房价和购房机制,这串数字,已经足够为王争争在北京拥有一个小家,提供首付和起码五年的还贷额度。她这才安下心来,下楼,准备开门营业。

  争争澡堂陆陆续续开始上人,休息区热闹起来。没过多久,那个把王争争所在公司濒临倒闭那条短视频怼到杨芸面前的嘴欠熟客也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换鞋凳上,拿出手机,播放起那条杨芸之前就看过的短视频。

  手术结束后,杨芸恢复清醒,虽然有点费劲,但是已经可以说话了。她喑哑地召唤陪床的杨苹,让她附耳过来。杨芸发音模糊,连意识也不十分清朗,杨苹将那些破碎的信息拼凑了老半天,才领悟了她的意思。杨芸是让自己把她手机充上电,看看王争争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恰逢王争争说想回家看看她,杨苹问过杨芸的意思,最终无奈地替她回复,没事儿别回来,她要去旅行。

  王争争看着杨芸的眼泪,不知道每一滴究竟来自于哪个瞬间。又像经历了全部,与杨芸一起穿过那些无比漫长的年月,回到此时此刻。她一时间与情绪和感受脱节,毫无察觉,自己已经愣愣地掉下了眼泪。

  “妈妈。”王争争喃喃地说,“妈妈。”

  第26章 .不是意外,而是犯罪

  像一场掉眼泪接力赛,王争争紧随杨芸其后,跟着亲妈一道哭。

  所有血脉相连里,只有女儿完整地继承了母亲。最初是两条携带着更多基因信息的X染色体和逐渐发育后越来越相似的性征。而后是生长痛、卫生巾与理想。

  人类存续所倚靠的最小生产单元,就是子宫与脐带。人类完全有可能是从海洋进化而来,否则生命最初为什么诞生于羊水?婴儿与母体中分娩而来,两具肉身就此分开,可是女儿,唯独女儿,离开羊水后,仍然能通过经血,和母亲共享同一个起落频率的潮汐。

  女人的联结,由体液构成。从羊水,到经血,女人成为女人的最后一步,是继承母亲的眼泪。

  王争争抽抽噎噎,像哭杨芸之哭:“所以你其实从来都后悔生下我,你根本不想做我的妈妈,甚至你根本不想做一个妈妈?是不是?那你,那你爱我吗?”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有自我意识后的绝大部分时间,王争争觉得自己并不需要杨芸。是孩子需要母亲,还是母亲需要孩子,简直是伦理版本的鸡生蛋蛋生鸡悖论。在王争争看来,给未成年子女提供合理的养育,让其接受教育,是监护人的义务。与其说是亲情,不如说是法律规定。

  在基本保障之外,她学习不需要杨芸看着,青春期所有细密的烦恼,也只能由她自己去面对。成年后,她独自一人前往他乡求学工作,和妈妈的物理距离,竖起来比天高。就算需要,杨芸的手伸不过来。那些深夜痛哭的时刻,她幻想过有一个伴侣在身边抚慰,却不会幻想杨芸伸出手来,轻抚她的头。

  最难熬的那些日子,连续加班两个月的时候,存款花光而下个月薪水还没发下来的时候,发烧到几乎昏迷的时候,她有没有在心里偷偷喊过“妈妈”?她不记得了。就算喊过,也只是本能的呓语,并不是真的寄希望于杨芸。

  她少有需要母亲的时刻,有时候甚至还会抱怨杨芸对她过度关注,给她正常生活节奏和社交经营带来干扰。

  “看,我独自一人,只靠自己走到了这里”,可能是所有小镇女孩的隐秘骄傲。

  然而直到此刻,王争争才终于承认,能够走到更远的地方,是因为有母亲为她设立了起点。这起点,变成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成为将生活全然兜住的底线。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大概率无条件、永远爱你的人存在,从半空中跌落的时候会伸出双手接住你,让你永远有回头路可走,是人之所以敢活下去的最初的安全感。

  王争争永远不是真正的“独自一人”,只要杨芸还存在。

  而杨芸恰好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意外,王争争差一点就失去了妈妈。如果没有了妈妈,如果妈妈并不真的爱她……

  活了28年,世界突然露出了真面目。并不是大城市与小城市,中间有三个半小时路程那么简单。就好像,城已经被超进化后的现代文明所包装,扎上了代表“先进多元”蝴蝶结的城市生活,其实只是一场幻觉,是蛊惑人心的障眼法。真实世界荆棘密布,妖兽丛生。王争争特别不爱看虚构,尤其是脱离现实生活的架空世界作品,终于也加载出了可怖的想象力,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词语,手无寸铁。

  王争争活在世界上,杨芸就是她最后的那个“寸铁”。

  她这样想着,只觉得自己好委屈,脖子一仰,嘴一张,“哇”地一声在病房里哭了出来。

  才从外面回来的钱大姐慌张地推开门,小碎步倒腾出了残影,气喘吁吁:“咋地了?出啥事儿了?”

  这里是医院,哭声显得格外不吉利。

  杨芸本来震惊于王争争一套丝滑小连招,完成了声表形台十分完整的独角哭戏,被外人围观,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她哭笑不得:“你看你说啥呢?妈不是那个意思……别哭了,别哭了啊。”

  王争争沉浸在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剧情里,甚至抽噎出了气声。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杨芸不复刚才的温柔,恢复了一贯语气,气略虚,但气场还在,“让你别哭了听不见啊?!”

  听到熟悉的呵斥,王争争竞然贱兮兮地找回了熟悉的安全感。她这才收声,瘪着嘴看向杨芸:“那你说你后悔,是啥意思?”

  她十分支持他妈对这场婚姻不满——一个女人对婚姻不满,恰恰证明她保有生而为人的痛觉。但如果杨芸是对她的存在不满,如果她的快乐不是为她……王争争想,那我才不会笑着哭,我就要大声哭。

  “没事儿,没事儿,小孩闹脾气呢。”杨芸往旁边瞥了一眼,先跟临床打招呼,然后才转过来瞪王争争,拍了拍床沿,“你过来。”

  “哦。”王争争往前踱半步,别别扭扭地坐在杨芸旁边。

  “我说后悔,不是后悔生了你。”杨芸好半天才僵硬地小声说,“你是好孩子,我一直觉得能当你妈,是我的福气。”

  “妈妈!”王争争说着又要哭。

  “给我憋回去!”杨芸无奈,“你扶我出去溜达溜达,我跟你说个事儿。”

  东北家庭之中,最严肃的通知,就是“跟你说个事儿”。王争争立刻正色,扶杨芸坐起,给她穿上鞋子,搀着她下地。

  就算王争争每天都在帮杨芸按摩,也监督她用拉伸器锻炼腿部,真到下地走路时,还是费劲。两只脚才刚站到地面,试着挪动,杨芸就往后倒去,还是王争争托着,才安慰地坐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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