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刘慧群总结:“不过没关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不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大部分问题都会解决的。”
李岱堤一直认真地听,不时给刘慧群的酒杯续杯。听到这里,她突然开口:“那不能解决的问题呢?”
“啥意思?”刘慧群没反应过来,铿锵有力地说,“客观问题都能解决,你放心吧,我没问题的。”
“那不是客观的问题呢?”李岱堤注视着她,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那些真正的,甚至都不敢承认它们是问题的问题。”
还是头一次,有人向刘慧群提出这么抽象的问题。真正的问题,甚至不敢承认它们是问题的问题……对刘慧群来说,连字面意思都难以理解。
但是,她在李岱堤的追问里,感受到一种郑重的情绪。她懂得这个——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关心她。不止关心她的难处,还关心她的感受。
不止为何,刘慧群突然想到了小时候。
刘慧群艰涩地张口,像撑开内里还腐烂着,但表面已经粘连的伤口:“我很小的时候……”
李岱堤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啤酒,她轻抿一口,说道:“你说,我在听。”
第22章 .女人的容身之所
刘慧群很久不写东西了。对一个女人,尤其是已婚已育的女人来讲,拥有属于自己的书桌,就像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一样奢侈。
写故事始终是她心里的旧梦。她已经少有闲暇时光,但在工作可以划水的间歇,在从工位前往客户要看的房子的路程中,在做家务时往返于客厅、厨房、卧室的动线上,她仍旧会在脑子里编撰情节,遣词造句。
能言善道,只是她没办法用语言做更多的代偿。
刘慧群想讲的故事,不是青春期初恋的绮梦,或者成人男女间的爱恨纠缠。她故事的主角,除了她自己,和某种程度上也象征她自己的王争争,最多的就是妈妈。
此刻,唯一的听众坐在她面前,对她说,我在听。酒精在她身体里蒸发,她的大脑变得很轻,眼前氤氲出的第一个场景,是赵迎凤当年独居的宿舍。
赵迎凤和刘军彼此还看得上的时候,他们是刘慧群生活里名为父母的影子。即便后来,伴随着争吵和背叛,关系腐烂到化出脓水,他们也只关注彼此,只允许自己被对方侵略。
至于其他人,无论是父母还是孩子,不过供给他们浪荡人生的养分和意外产生的结果。
在刚有记忆的童年,刘慧群能看见妈妈,却并不真正得到过妈妈。
赵迎凤的人生坐标,围绕着“男人的女人”的身份而建立,男人成为原点。一旦她的生活里进入了新的男人,坐标系就会随之迁。刘慧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跟着原点移动,而她被留在原地。
11岁,刘慧群刚上四年级,赵迎凤从大连回来后,情感关系青黄不接,刘慧群得以短暂地拥有了妈妈。
那是她最快乐的一年。哪怕只能和老舅一家蜗居在一起,只能住在客厅,连个固定属于自己的位置都没有,但她能和妈妈在一起。
她总是不愿意睡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悄悄伸出手去,轻轻抚摸赵迎凤尚且年轻的身体。或者把鼻子凑近赵迎凤的脖颈,细嗅她头发和颈部散发出的气味。
妈妈。
妈妈是柔软的,热乎乎,香喷喷。一家人都在用家庭装的大路货洗发水,妈妈头发上的味道,和舅妈,和姥姥,和自己都不一样,掺杂着若有似无的头油味,香味里带着一股暖融融的皮脂热气,香得更浓郁。
她总是醒着做一个梦,如果妈妈能够面朝她睡着,那她就可以趁机藏进妈妈的怀里。就像玩捉迷藏,终于找到了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的安全位置。但妈妈睡觉时,总是背朝自己。她试着从背后抱住妈妈,奈何手臂太短,只能搭一半在妈妈腰上。维持着这个姿势,自己太过辛苦,但若抱紧一点,两条细弱的手臂,就变成了妈妈的困局。
所以,她做过最多的小动作,就是轻轻地,轻轻地把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
只是还没多久,赵迎凤认识了男人,她搬走了。刘慧群还没来得及记住那男人的名字,赵迎凤就搬了回来。再后来,赵迎凤又有了新的目的地,她收拾了行李,住到了那时还叫富海澡堂的职工宿舍去。
刘慧群到那里找过她两次。那个对她来讲本应很陌生的空间,却比她所有去过的地方都更清晰。
职工宿舍是一排平房,在富海澡堂主楼后身,宿舍大多是四人间配置,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容纳两张上下铺,柜子勉强挤在角落。富海澡堂的营业时间比福星其他洗澡的地方拉得要长,无论是大堂接待、服务人员、搓澡工还是保洁,都率先实施了两班倒。刘慧群过去时,发现几乎每个宿舍都有不止一个人,或是倒着时差在休息,或是出来进去。
只有赵迎凤的房间特殊,仅放了一个上下铺,留出的空间,衣柜、桌椅都很齐全,靠墙有一个双开门的小立柜,台面上放着小煮锅、餐具和一个粗糙的花瓶。刘慧群仔细看,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物品和生活痕迹。不等她提,赵迎凤自己得意地吐露出来,这是她在这里的特权,可以一个人住。
刘慧群替妈妈感到高兴。一个人能够得到额外的奖励,肯定是因为做得特别好,位置特别不可替代,就像她是班长,偶尔可以在全校大扫除时,以帮老师判作业的名义躲懒一样。
难得赵迎凤有个好脸色,刘慧群说的话,赵迎凤都很有兴头地搭了茬。刘慧群大着胆子,脸涨得通红,假装说自己有点困,想在她这里睡一觉。赵迎凤答应了,还主动铺好床,脱了衣服。
刘慧群完整地钻进被窝,连肩膀头儿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刚想问妈妈能不能跟自己一起睡一会儿,赵迎凤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瞥了刘慧群一眼,转身到门外去接电话。等她回来,脸上又换了种神色。倒不是不耐烦,相比之下,更像着急叠着兴奋,两层滤镜下来,刘慧群只能看见她的神态,却看不清她的模样。
赵迎凤将刘慧群从床上拎起来,匆匆给她套上衣服,督促她自己穿鞋。不等她完全穿好,就将她推出门去,并不解释,只让她先走。
到底是小孩儿,情绪刚一露头就全上了脸。刘慧群疑惑、委屈,但又沉默不语,只是稍微愣了一瞬,就听话地转身。
赵迎凤突感不忍,又叫住刘慧群,翻遍全身上上下下的兜儿,找出一张20和一张50的纸币,犹豫了一瞬,将20块递给了刘慧群,嘱咐她自己去买点好吃的。
刘慧群拖着腿,慢慢走,刚走出那排宿舍的胡同入口,拐了弯,就听见赵迎凤喊着她的名字追了上来。刘慧群停下来等她,赵迎凤喘着气,没有说话,往她手里又塞了些什么,又匆忙回去了。
刘慧群低头一看,是那张50块纸币。
*
再去赵迎凤的宿舍,是刘慧群快小学毕业的时候。
毕业典礼需要家长出席,还有一个全市优秀少先队员的颁奖环节,刘慧群会登台。
刘慧群在小学最后一个学期之初就知道了这个消息。班主任提前嘱咐她,毕业结考一定要认真些,成绩进到区里前50的话,就可以被推选到市里,有机会拿到称号。
她想让赵迎凤看到自己意气风发地上台领奖,于是更努力的学习。但大人的事在小孩之间走漏了风声,赵迎凤和王长海的事不再是秘密,王争争也与她断了交。赵迎凤不是没有前科的,刘慧群就算闭目塞听,不愿相信,也不敢再往杨芸面前凑,更不想让赵迎凤和杨芸母女打照面。
还是赵迎凤自己找来的。她难得主动联系姥姥,更别提再打电话的时候叫刘慧群来接。赵迎凤说,听说她当上了市优秀少先队员,给她准备了奖励,让她周末来自己宿舍,当面交给她。
刘慧群在学校很难捱,这算是几个月来唯一的好消息。到了约好的时间,她一路上蹦跳着过去,兴奋地冲到赵莹凤门前,甚至忘记敲门,不管不顾地将门一把推开,嘴里喊着:“妈妈——”
赵迎凤坐在下铺床上,听见声音,抬头望向门口。她穿着飘逸的纯白色无袖雪纺连衣裙,露出肩膀呵呵手臂。应该是才刚烫过头,大波浪的弧度还很新鲜,垂在胸前,缠绕在裙子上的雕花纽扣,显得有些浪漫。
见刘慧群冒冒失失,赵迎凤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嘴就是教训,她浑身上下散发的满足和喜悦稀释了其他情绪,让她显得格外温柔:“小群,你来了,你上我旁边儿来。”
刘慧群受宠若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到赵迎凤面前。
赵迎凤没叫她坐下,笑得娇俏,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你能看我有啥变化吗?”
刘慧群细细地看,用目光一寸寸从上至下打量着赵迎凤,最终在她的腹部停下。裙身在她腰腹部形成褶皱,但仍然无法遮挡住曲线明显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