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父母有多辛苦,只有自己当父母了才知道。刘慧群突然很想反驳。
这是一句谎话。当孩子的时候,才不清楚父母到底是什么情况,总把父爱母爱当成天然存在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只有自己当了父母,才不得不承认,原来父母是不爱自己的。
刘慧群能够忍耐赵迎凤的敷衍,甚至甘之如饴。妈妈怎么可能不爱自己呢?她怎么也想不出否定答案——直到郝晓晗需要承受这些。
你知道吗?我也是第一次做妈妈,我却永远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妈妈。
*
刘慧群难得地请了一天假。不只是跟公司那边,还有直播间的粉丝。
甚至,她帮郝晓晗也请了一天假。刘慧群一早给郝晓晗的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说她发烧了,需要在家休息一天。老师很快同意。
郝晓晗还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穿上校服。很快她感觉到了异样:“妈妈,咱不吃早饭啦?”
刘慧群睁眼说瞎话:“今天太忙,来不及了。”又嘱咐赵迎凤:“妈,你自己随便整点儿啥吃吧,啊。”
不等赵迎凤给反应,刘慧群就拉着郝晓晗快快地逃跑了。
异样一个接一个,一般都是刘慧群骑电动车送郝晓晗上学,今天又有变化。一出门,刘慧群就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郝晓晗坐进去:“叔,去矿业小学。”
“好嘞。”司机答应得很痛快。
刘慧群看了郝晓晗一眼,忍不住弯起嘴角:“师傅,不去新华小学,我们去福星站。”
“啥意思?你不上班了,我也不上学了?”郝晓晗难以置信,“咋滴,咱日子不过啦?”
“别吓人唬道的!”刘慧群哭笑不得。
“我还不知道你吗,妈妈,你可是从来不休息的。你也不让我请假。”郝晓晗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你今天跟变异了似的,是受啥刺激了吗?咱们家是要完蛋了吗?”
“没有的事儿。”刘慧群摸着郝晓晗的脑袋,今天着急忙慌,给她的小辫儿扎得歪歪扭扭的,“这段时间家里变化有点大,妈知道姥姥来家里住挺影响你学习和生活的,就想着带你出来玩,算给你的补偿。妈这人做人咋样,地道不?”
“那是没得说啊。”郝晓晗竖起大拇指,好奇问道,“咱去哪儿玩啊?”
“我们去福星最好玩的地方——”刘慧群说,“福星站,坐上车,半个小时就能到沈阳。”
“哇!”郝晓晗看向刘慧群的眼神充满崇拜,“妈妈,你是要带我私奔吗?”
“这不能叫私奔吧……”刘慧群琢磨了一会儿才认真地说,“应该叫出走。”
就这样,28岁的刘慧群,带着8岁的郝晓晗,离家出走了。小时候,刘慧群走一晚上,不过走出三四公里。如今只需要四十分钟,就能抵达另一个城市了。
刘慧群带着郝晓晗,直奔游乐园。虽然不是什么全世界都有名的主题乐园,周边店里卖的娃娃也很丑——郝晓晗转了老半天也挑不出来一个——但她还是很高兴。
一连玩了好几个项目,她边吃刘慧群买来的香草味冰激凌边说:“妈妈,我们现在在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
刘慧群用拇指擦掉她嘴边的奶沫:“你说错了吧,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不是迪士尼吗?”
郝晓晗摇头,嘴里喊着冰淇淋,发音含混不清:“我们在这里,当然是这里最快乐了!”
没人不喜欢游乐园。但最好的游乐园,永远不是计划着要去的远方的那个,而是此刻所在的那个。
本土游乐园的花车巡游不好看,也没有烟花、灯光秀。玩到下午,刘慧群先累了,双手投降:“好小孩儿,咱俩不玩了,去别的地儿休息休息行不?”
郝晓晗意犹未尽:“去哪里啊?好玩吗?”
“好玩。”刘慧群转转眼珠子,“我们去洗浴中心泡澡吧。”
“啊?”郝晓晗肉眼可见地失望,“后姥爷就是开洗浴中心的,这么多年你还没泡够啊?我感觉没啥意思。”
“那沈阳的能一样吗?这里是真正的‘洗浴中心’中心,集一切洗浴中心之大成。能玩水,能打游戏,还能吃自助餐。”刘慧群循循善诱,“你不是最喜欢吃自助餐了吗?”
确实,自助餐对小孩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啥都有就是好。
郝晓晗也算出生洗浴世家,对冲泡搓这一系列武术动作早就见怪不怪,从一进门就催着刘慧群赶紧泡泡完事儿,然后去吃饭。
郝晓晗战斗力惊人,是个格外能吃能喝的健壮女童,之前带她吃自助,她每次都能把时间吃满。这次也差不多。两人匆匆洗好澡,换了洗浴中心提供的套装,直奔自助餐区域。一轮海鲜一轮肉,一轮碳水一轮甜品过后,郝晓晗终于打了一个满意的饱嗝。
她摸着滚瓜溜圆的肚子,小大人儿一样开口:“到点儿了,说吧妈,你到底是啥事儿求我。”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对你好就是求你啊?我就不能单纯因为爱你吗?”刘慧群上一秒还横鼻子竖眼睛,嘴硬得很,下一秒立刻认怂,笑得极尽谄媚,“妈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吧,正好这会儿我心情好。”郝晓晗一副“我是小皇帝”的派头。
刘慧群拿出琢磨了好几天的方案跟郝晓晗商量:“我得直播,这你知道吧?你也得好好学习,这我没说错吧。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爸和你姥儿都挺耽误咱俩正事儿的。我就想着,能不能晚上给你做完饭,在家吃完,我出去找个地儿直播啊?然后让你姥在客厅里呆着看电视,你自己在卧室里学习。我回来的晚,估计到家你都睡着了,这段时间你管好自己,替我看着你爸和你姥,有事儿立刻给我打电话,行不?”
郝晓晗认真思考了半天,才说:“行倒是行,我肯定没问题呀。但是你去哪里啊,靠不靠谱啊?”
“你还记得李岱堤阿姨不?就是之前在葬礼上见过的那个南方美女。”刘慧群问。
“记得!她好温柔好漂亮!”提起李岱堤,郝晓晗眼睛都亮起来了。
刘慧群说:“她不是租了咱家房子,自己一个人住吗?我跟她商量了一下,晚上到她那边去直播,给她减免一些租金,她同意了。”
郝晓晗点点头:“那她人还怪好的嘞。”
第21章 . 家,到底是什么?
对于郝晓晗来说,姥姥宛如新发现的过敏原——原本以为是很平常的元素,只有近距离接触才发现会打喷嚏流鼻涕,突然红肿痛痒起来。
刘慧群自己皮糙肉厚,早已对赵迎凤有抗体了,甚至产生了依赖性。这对母女像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彻底实现内循环。
这个循环只能从外部打破。刘慧群自己甘之如饴,也早料到赵迎凤会有今天这一遭,却不能接受她妈留给她的困境,延续到郝晓晗这里,让女儿跟着自己受委屈。
刘慧群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刚巧,祖孙二人分别告状后没多久,李岱堤主动联系她。
李岱堤给刘慧群发消息:“群姐,我也在你房子里住了快半个月了,免租期都要过了,咱们还没签合同。我知道你不介意,但是这样一直占便宜,我很不好意思。你事情忙完了,我们把合同签一下吧。”
其实李岱堤自己也没什么钱,她为了从朝山逃出来,几乎算净身出户。但刘慧群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苍蝇腿儿也是肉。
微信对话框上备注的“群姐”,不断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恢复原样。反复闪动几次,刘慧群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合同不着急,房子放心住着。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想你帮个忙。”
措辞简单,李岱堤却看出了其中的纠结,丝毫没有迟疑地回复:“什么事,你直接说,能帮得上我肯定尽力而为。”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需要见面聊吗?群姐你最近会很忙吗?我一直还想回请一顿饭呢。你有时间的话,要不然晚上来家里吧。我做饭,不会破费的。”
李岱堤想得圆熟,话也到位,刘慧群没有拒绝的道理。刘慧群立刻处理晚上的事,安排赵迎凤去接郝晓晗放学,思虑后又不放心地跟郝晓晗直接对话,让她放学后和姥姥两个人去吃点饭,她给报销。
很快,郝晓晗的小天才手表发来回应:“妈妈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刘慧群这才放心地和李岱堤确认了见面时间。
虽说是她自己的房子,但装修好之后,刘慧群只来过一次,还是为了拍照把房源挂到自家租房平台上。福星的租房市场比卖房还低迷,过来实地看房的人不多,刘慧群也没什么再来的机会,在她印象里,还是空荡荡的租房样板间。
然而,等李岱堤打开房门,刘慧群直接愣在门口,甚至给李岱堤准备的上门礼都忘记递给她。
她夸张地“哇”了一声。
不过两周的时间,房间已经大变样。
客厅原本只是刮过了大白而已,现在墙上挂上了拼图似的系列挂画,大小不一,高低起伏,低饱和色系配合得当。本来略显廉价的白色绒布沙发,扶手披上了与挂画同色系的毯子,看似不经意却又精心设计过位置和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