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乡_Kek【完结】(3)

  好在王争争最终还是成为了小谁。

  杨芸人生中有过两次高光时刻。一次是95年年终评选,她拿到了矿上的优秀员工称号,据说是党委书记亲自给她颁的奖状。还有一次,就是15年的夏天,王争争拿到了一所北京末流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杨芸在升学宴上给自己安排了“学子母亲”讲话环节。

  杨芸草稿纸写了足足十三页,自己上台就算了,还要拉着王争争全程陪同,因为有一段词是杨芸对她的未来寄语……甚至还设计了动作……

  王争争本来很抗拒,直到她瞥见了草稿纸上被洇湿的痕迹。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站到了杨芸身边。

  等升学宴结束,王争争跟杨芸一起把剩下的酒水烟草大包小包地搬回争争澡堂的三楼,王争争一脱鞋,才发现两只袜子的大拇指都磨出了洞。

  中国太大,不同地域的父母拿捏亲缘命脉的方式各有不同。如果山东孝子的标准是考上公务员,江浙沪独生女的命运是用自由换黄金,那考到北京,留在北京,就是专属于福星的童话故事,约等于“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成为父母心中至高无上的幸福密码。

  至于小谁们在北京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就像皇家婚后故事,最后变成王争争升学宴那天球鞋里的袜子,无人在意。

  所以老家出了这么大个事儿,杨芸也对王争争绝口不提。还是王争争自己在刘慧群的朋友圈里看到的消息。

  杨芸不知道她还保留着刘慧群的联系方式。刘慧群本人也不知道。

  王争争是用微信小号偷偷加的刘慧群。那个账号,好友列表里只有这一个人。十年了,王争争仍然保持着每周都登录一下小号,跟踪刘慧群动态的习惯。所以哪怕绝交了十年,早就放过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她仍旧知道刘慧群所有重大的人生时间节点。

  知道她在没任何人支持的情况下坚持复读了一年而又失利。知道她最后滑档去了省内一个沿海小城的读三本。知道她最后还是没能读完,大二就退学了。知道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知道她换了几份工作。

  知道她终于三年前停更了自己的公众号,那本除了王争争和刘慧群自己以外根本没人细读的自传体小说最终停在了52章,女主角也停在了25岁。

  刘慧群有没有偷窥王争争呢?王争争不确定。

  为了这点不确定性,一向不爱跟同学社交的王争争特意去参加了几场同学聚会,借着酒劲儿故作热情地加了几个没那么熟的同学。其中有两个,跟刘慧群考到了同一个城市。

  同乡聚会,或者寒暑假相约回家,那么多需要时间需要打发,一时兴起想看看老同学们的朋友圈,也是合理的吧?所以刘慧群应该也看过王争争的吧?

  如果能让她知道自己离开了福星那些黏腻的往事,在北京过得那么好,那些精装朋友圈也算没白发。

  差不多一周前,王争争再次偷窥刘慧群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消息。她当场就兴奋起来。等这一天等得太久,王争争作为关键角色,不出场怎么行?她立刻订了回福星的车票和酒店。

  福星别说专车,甚至没有悠享和特快,只有快车和出租车两种选项。而这两种情况差不多,打开车门的瞬间都像进入了司机的被窝。

  王争争硬着头皮上了一辆等在出站口处的出租车。司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正在跟微信语音那头的人热聊,见她上车,在聊天间歇抽出空来招呼她:“上哪儿啊老妹儿?”

  王争争挺直脊背,尽量减少臀部与车座的接触面积,腿拘谨地蜷缩在有限的空间里,包放在膝盖上抱紧。

  她飞快地说:“兴隆大酒店。”声音短促,尽量缩小声波与空气的震动幅度。

  电话那头的男声也加入进来:“诶呀,听声儿就知道是个美女儿,刚子这活儿真挺带劲的。”

  这就是在福星打车的特色之一,应到两人,实到几人要看司机正在单聊还是群聊。

  王争争不搭理,从包里拿出口红和粉饼,细细地补起妆来。

  司机更来劲儿了,嘿嘿笑着搭讪:“这个点儿去兴隆,穿这么鲜亮儿,还涂红嘴唇儿……咋地,参加同学婚礼要去惊艳全场啊?”

  电话那头的人接过话头:“妈呀,那一般同学能行吗?肯定得是闺蜜嫁给了前男友儿啊。”

  王争争抬眼,透过后视镜看了司机一眼,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开,眼角眉梢带上了笑意。

  司机跟着笑起来:“我哥们儿猜对了呗?”

  “猜错了。”王争争露出宛如下一秒就要为人颂祝的平静微笑,声音中带着诡异的兴奋颤动,“我是去参加葬礼。我爸的葬礼。”

  第02章 .宿敌就是宿敌啊

  在东北,年长一代之中,每五个男性就有一个叫长海。

  东北口音擅用儿化音,喊人的名字更是如此。一般来说,er音会加在词尾。但“长海”这个名字,er的位置比较特别,不是“haier”,而是“herai”。

  读音很圆润,像从喉咙处挤出一颗乒乓球,自带靠谱和憨厚的氛围,十分具有迷惑性。

  根据这个名字,可以描摹出一种典型的东北男性的形象,适合出现在《马大帅》的背景里,快手的直播间,或者以真实罪案改编的东北悬疑剧集中。

  概括起来,就是脑袋大,整颗头最宽的地方是腮帮子,脖子粗,下颌线与脖颈轮廓融为一体。大概率是平头,剃得极短,露出青白或发红的头皮。毛孔粗大的糖化皮肤,后脖梗子胖出了褶子。个头不高,笑起来没什么城府,看着像个好人。

  王争争来到兴隆大酒店,将行李寄存在前台,自己一层一层找过去。

  在第三层最里面的宴会厅前,透过敞开的大门缝隙,她看到了屏幕上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左侧的挽联写着“高风传乡里”,右侧则是“亮节照后人”,下面一行文字是“永远怀念王长海同志”。

  王争争嗤笑一声,盯着她亲生父亲的遗照,腹诽道,他和王长海这个名字真是不搭。

  王长海一直到死掉之前都很瘦,个儿也高,头发精心打理过,外出必然是正装。有时候是西装三件套,有时候是厅局风夹克,处处透露出想做企业家和高官的妄想。他甚至花钱给自己做了一个百度百科的主页。

  他对外形的在意程度,别说是福星这种小城,就算在整个东北地区的中年男子范畴里都算罕见。只是因为纵欲无度和心思深重,面相极差,眼袋发黑膨胀,看着有些阴邪,很符合对反派的刻板印象。

  让人很难相信这世界上有谁会永远怀念他。

  但平心而论,他是长得不错,浓眉大眼,按照现在的话来讲,轮廓顺滑,面部平整度和折叠度都很高,皮肉到死都很紧绷。

  王争争继承了他所有优点,算是刮出了一张基因彩票。这可能是王长海给过她的唯一好东西……虽然这并非他本意。

  哦,不能说是唯一,因为王争争还会争取到属于她的那份遗产。虽然也并非王长海本意。

  一位看上去像来参加葬礼的短发烫卷大姨,一路盯着她,看着她步伐潇洒并无犹疑,忍不住上前阻拦:“哎,姑娘,这儿出殡呢,那边才是办婚礼,你走错了吧?”

  “您放心,您走错我都不可能走错。”王争争甜蜜蜜地微笑,顺着她指过去的反方向,在另一侧走廊尽头,看到了热热闹闹的鲜花拱门。大门旁边不起眼的角落,一只纸箱子装着婚礼现场会用到的道具,喷花桶堆成小山。

  王争争眼睛一转,转身走去另一边,还不忘回头说“谢谢大姨”。

  大姨露出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得意神色:“你看,我说的么!”

  告别热心大姨,王争争鬼祟地凑到了纸箱旁边,抓了几只喷花桶,潦草地塞到包里,又站起身,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向着王长海的葬礼现场走去。

  一片黑白色调中,王争争是唯一的彩色。在日常里,这样明亮的橙色都并不常见,更何况是葬礼上。她步履不停,彩色裙角悠然飘起,彩色的嘴角也略带上扬,简直像一捧误入歧途的彩色礼花。

  宴会厅门口负责签到和收礼金的桌台后坐着一位年轻女性,专注地整理签名册,又不时站起身招呼来宾。

  王争争看着这个王长海化成灰她未必关心但对方化成灰她肯定认得的人,走上前,开口道:“好久不见。”

  刘慧群抬头,见来人是王争争,立刻起身。

  她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套了一件肩膀很宽略微收腰的单扣黑色西装外套,做工十分粗糙。短发齐耳,发缝分得很随意,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幅巨大的黑色墨镜架在鼻梁上,大半副面孔被挡在后面,整个人显得很遥远。

  刘慧群抱着臂,做出防御的姿态,眼睛在镜片后看不清深浅,语气却透出确凿的不耐烦:“你来干啥?”

  王争争不甘示弱,隔着桌子,化作对方的镜像,跟着抱起臂来。没有墨镜用来装酷,她用鼻孔补足。她挺直脊背,抬起下巴,眼睛缓慢而刻意地将对方自上而下扫描一遍,而后轻飘飘道:“我来找你跟你妈算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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