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么，整个班级，除了刘慧群，大家都是一起读了幼儿园和学前班的老同学，实在没必要从零开始交新朋友。王争争从小就很有一套自己的省力生存法则。
刘慧群不介意，她也有属于她的法则。与王争争相反，她不崇尚省力，而是喜欢费力。她分得清大小王，只要能解决主要矛盾，让她能过得稍微顺心一点，她不怕花时间和精力。
在家里时，面对赵赢龙，刘慧群总是她舅舅长舅舅短，满嘴“舅舅最厉害”“最爱舅舅”。面对周美玲，则是多笑少说话，除了抢着帮忙干活时，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刘慧群和姥姥住一个房间，每到深夜，她就会悄悄抱住姥姥的胳膊，把小小的身体塞进姥姥怀里，静静地流泪，打湿姥姥胳膊上的一小块皮肤，或者洇透她旧碎花背心的一小块。
堪称表演型人格。至于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养成，不得而知。
刘慧群见王争争不爱搭理她，倒也不着急建交，只是在自己去打水或者去小卖部的时候，询问她是否有需要顺手帮忙的地方。王争争则是每次都有需要。除此之外，刘慧群在学校，作为同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一直到第一次月考结束，王争争对刘慧群的一切认知都被彻底推翻。
月考后，班主任在班会上念完所有人的成绩，开始公布班委名单。当班长的那个小孩，爸爸是矿上的领导。其他班委，家长也或多或少是干部，或者担任重要岗位上。只有刘慧群，身无长爹，还捞到了一个副班长的位置。
这时，王争争只是稍感惊讶，却没有放在心上。她从小就不喜欢当官儿，只盼着班会快点结束。她已经约好其他同学，放了学一起去小卖部买透心凉喝，再去附近最时髦的文具店看传说中南韩进口的圆珠笔和本子。
等她溜达着回到家，喊着“妈我饿了”上了三楼，却在楼梯口愣住，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刘慧群正坐在客厅里跟杨芸聊天，面前还放着一瓶可口可乐。
在这个家，王争争被剥夺了喝冰镇小饮料的权利，杨芸一直说那都是要卖给客人的。她只能偷喝两毛钱一袋全是色素的透心凉。
可乐旁边铺开了两张卷子，卷头是鲜红而夕显眼的“100”。
听到王争争的动静，杨芸和刘慧群一起转过头来。刘慧群来不及收回嘴里的话，被王争争听到了半段。她在跟杨芸说自己当上了副班长的事。
“诶呀妈呀，真厉害啊小群。”杨芸慈爱地摸了摸刘慧群的头，转头对着王争争却瞬间变了脸，“你的卷子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学一年级的双百并不难拿，双百的刘慧群，与另外23个人并列第一。但不巧，这23个人不包括王争争。她语文写错一个拼音，被扣了一分，只能以199的总分，与另外十几个人并列第25。
8岁的王争争在书包里掏卷子的样子，和28岁的她在包里掏唇膏护手霜如出一辙，仿佛包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结界，所有东西扔进去就彻底消失。
见她磨蹭，杨芸又开口：“你们班今天选班委了？人家小群是副班长，你当上啥了？”
王争争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是一切的开始。
接下来的六年，科目增加，学习难度上去了，并列第一的情况越来越少，小孩子们被时间抻开差距，残酷地拉出排位。刘慧群从并列第一变成了年级第一，从副班长变成了大队长。
杨芸把刘慧群当成自己另外一个女儿，一直很为这个始终年级第一的女儿感到骄傲，偶尔对王争争这个年级第二到第二十皆有可能的女儿呲牙咧嘴。杨芸一直以为，到2013年她们高考的时候，她能吃到两顿不错的升学宴。
但七岁看老的魔咒，在刘慧群身上彻底失效。
在两个女孩小学毕业那一年，发生那场意外之后，后面三年，杨芸和王争争再没见过刘慧群和她妈赵迎凤。
等到高一开学，王争争与刘慧群重逢，她早就不是那个连续六年都是第一，会被包括杨芸在内的所有家长当成别人家小孩举例的“天才”了。
*
王争争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杨芸。
杨芸先是鄙视地动了动眼皮，而后犀利地动了动嘴皮：“你是真心实意想给我吃吗？”
王争争赶紧用小刀切成不规则的小块儿，用刀尖挑着果肉递到杨芸嘴边：“将就将就得了。”
杨芸侧开头：“你跟你小姨说一声儿，让她带点橘子吧。”
王争争撇撇嘴，自己把乱七八糟的苹果块儿吃了，鬼头鬼脑地问：“诶，妈，你现在还在危险期吗？”
“你啥意思？”杨芸警惕，”我提前说明，我可没啥遗产。”
“就是，如果我跟你说点事儿，你会不会再嘎一下昏过去啊。”王争争眼珠子滴溜溜转，杨芸不算慈母她也不算孝女，但她也不想做出把妈气死的壮举。
杨芸咳嗽两声，说道：“你先给几个关键词。”
王争争试探道：“王长海，嗝儿屁。”
“这个我知道。”原本面无表情的杨芸突然睁大眼睛，“你是为了这件事回来的？你去参加他的葬礼了？”
“那不能够，没有的事儿。”王争争从善如流地撒谎，赶紧开启另一个话题，“再来一个。金富海，倒闭。”
杨芸眼睛一亮，明显来了兴致，却又故作淡定：“这个，展开讲讲。”
王争争见杨芸状态不错，囫囵地讲了王长海欠债和变卖金富海的事，掩耳盗铃地补充：“是小姨告诉我的，小姨是听刘慧群说的。”
杨芸叹了口气：“过去这些年，小群不容易。”
“未来也容易不了。”王争争翻着白眼撇了撇嘴，“她能怪的人多了，唯独怪不了咱家两口人。”
“你跟小群以前关系那么好，妈一直觉得你俩因为大人的事闹掰很可惜。”杨芸费力地伸手，握住王争争的手，恳切地捏了捏，“她现在肯定很难，你要是有余力，就帮帮她。”
王争争不愿接茬，又抛出新话题：“还有两个关键词你听听。沈成得，沈京。”
听到这两个名字，杨芸面色一沉，直接说：“别跟我提这家人的事儿，我不想听。”
“好好好，那我不说了。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去买橘子，你不是想吃嘛。”王争争提了禁忌话题，怕被迁怒，赶紧逃出病房。
医院旁边就是一趟儿格外有针对性的商业街，粗糙的假发、凑合的花束、精装的水果和格外直白的殡葬相关产品，一应俱全。王争争人往那处腾挪，眼睛却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堪称当代刻舟求剑。
王争争想着杨芸的劝慰，无奈地笑了笑。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刘慧群的决裂是上一辈子的孽债，只有王争争和刘慧群两人清楚，她们自己刺痛对方的地方，并不比上一辈刺向她们的更少。
两人之间现在算是有了正经事，联系一下没什么的吧？她正好回了福星，又和杨萱吃了饭，知道她微信号也很正常吧？
但是时间可以抹平痕迹吗？王争争抬头，望向前方。
在福星破败的街道上，她恍然间看见了18 岁的自己，正直直地盯着28岁的她，用口型对她说，她毁了你的青春，不要原谅她。
王争争垂眸，叹了口气。硬币落地的一瞬，人才会知道心里到底希望哪一面朝上。
她搓了搓发痒的指尖，在终于走到水果店的时候，看着在屏幕上停留良久的微信主页，按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她再次抬头，对着马路尽头那个年轻女孩，摇了摇头。
我无法原谅她。也无法恨她。
*
通讯录处突兀地冒出来一个小红点，刘慧群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丧丧的粉色兔子头像，却配了一个格外要强的名字，王争气。
9月份的东北天气已经转凉，看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刘慧群的手心还是迅速渗出一层薄汗。她双手捧着手机，郑重地通过了好友申请。在对话框弹出来的一瞬间，她迫不及待地顺着头像点进了朋友圈。
她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这些年，刘慧群只能通过外界的信息碎片拼凑王争争的生活。
大部分来自杨芸和杨萱，那必然只有好话。有时候则是高中同学意义不明地发来的朋友圈截图。大家对王争争的评价并不算一致，不乏阴阳怪气的声音，讽刺她是死装姐。但好在，所有只言片语都指向一个答案，那就是离开福星之后，她过得很不错。
学校不错，工作不错，生活方式更是不错得都有些没必要了。
刘慧群不知道也不敢细想王争争怎么看待自己。她只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样期待着能听到王争争的新消息。那几乎是她生活里唯一能收到的好消息。
当然和她有关系。哪怕十年未见，王争争当然还是和她有关系。两人一起做过远走的绮梦，就算早只剩过时的碎片，对刘慧群来说也永远作数。王争争离开了福星，就是她的一部分也离开福星。王争争过得好，就是她的一部分也获得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