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都不需要外界再给出更激烈的反应,刘慧群的神经衰弱加重了,甚至比认识郝南方之前还要严重。她闭上眼睛,感觉这辈子所有认识的人都紧紧站在一起,却好像怕遭到什么坏影响一样,离她很远,只是一动不动地审视着她。
这辈子读了13年书认识的所有的老师、同学形成最大基数的人群,前排站着赵迎风、陈翠兰、郝南方,还有姥姥、杨芸……最前面、最中间的,就是王争争。
他们不发一言,她不发一言,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刘慧群。刘慧群只能成天成宿地睁着眼睛。
这一年,刘慧群患上了干眼症。她勉强支撑到高考结束,在拿到比第一年结果更差的录取通知书时,终于闭上眼,流下泪来。
而后,刘慧群失去了所有意志力,甚至好像彻底失去了意识,只记得结果,却忘记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将那个省内末流二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拍照发给王争争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是刘慧群在青春时代发给王争争的最后一条消息。结果注定,她的青春时代彻底完结。
刘慧群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否喜欢郝南方,对他是什么感觉,甚至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被双方家长反证,彼此就是对方的情侣,才稀里糊涂才谈起了恋爱。
郝南方终于实现心愿,登堂入室,以刘慧群男友身份在赵迎凤和王长海面前刷存在感。王长海没有儿子,郝南方又极会讨好,终得王长海青眼。
另一件事,促成了郝南方“少奋斗20年”的目标达成。
才上大学没几个月,刘慧群意外怀孕了。而就在她意识到自己例假推迟,提心吊胆用验孕棒测试。
当两条杠缓缓出现时,刘慧群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失神地接起赵迎凤的电话,只听赵迎凤用稀疏的抽泣声,告诉刘慧群,她的姥姥去世了。
第73章 .有人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
如果给全世界的人按照爱她的程度来排序,刘慧群想,姥姥肯定是第一名。
姥姥是好人。她尽自己所能地对所有人好,不愿见任何人受苦,秉持着最朴素的善念,认为人能帮一把的时候就要帮一把。很幸运的,姥姥能给小小的外孙女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刘慧群得以成为受益人之一。刘慧群和姥姥天下第一好。
只是姥姥也有自己的天下第一好,那就是她的小儿子赵赢龙。姥姥去世前很长时间,舅舅就已经手握姥姥的房产证,而舅妈则收着姥姥的退休金。
除此之外,姥姥可分配的全部财产,只有不到八万块钱,和一对金耳环,一个金戒指。
姥姥可能已经感觉到了死意,在去世之前,将赵迎凤也叫到家里来,让她和赵赢龙一起站在床前,宣布道,如果她死了,她手里的钱,四万和金饰都给刘慧群,剩下的钱留给赵泽霖。
姥姥拉着赵迎凤的手说,小群不容易,对她好一点儿。赵迎凤一边点头一边问,妈,你的钱和首饰放哪了,不然先给我吧,我替小群收着。
姥姥就这样去世了。刘慧群立刻坐火车回家,好在都是小城市,到处看着都一样,哪里离哪里也都很近。她上午收到消息,下午已经回到福星。就
那时,姥姥已经化好妆,换好寿衣,等着把人送去殡仪馆。姥姥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门紧紧关着。舅舅、舅妈和妈妈都在客厅。赵泽霖不在,说是上学去了。
刘慧群说着“我去看看姥姥”,然后轻轻地推开那扇通往童年的门。
姥姥就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刘慧群伸手,握住姥姥那微微蜷起的手,那么冷,那么硬,那么非人,就在这一刻,刘慧群才相信,姥姥确实已经是“死”的了。
她没有哭,而是静静躺在姥姥的旁边,就像小时候一样。她闭上眼,只觉得身旁空无一人。天下第一好也是天下唯一好,从此以后,还有谁会对她好呢?刘慧群觉得死亡带来的也许不是悲伤,而是孤独。
直到赵迎凤也开门,探头进来,刘慧群才从回过神。赵迎凤没进门,脸上带着含义莫名的讪笑,小声叫刘慧群出来,有事儿跟她说,让她跟自己下楼去散散步。刘慧群问是啥事儿,赵迎凤朝一旁使眼色,意思是还有舅舅舅妈这两个外人在,不方便说。
刘慧群只得起身,跟着赵迎凤往外走。赵迎凤有点儿心虚,有些刻意地跟客厅里的赵赢龙夫妇解释,说是带着刘慧群出去吃饭。还不等母女二人出门,舅妈突然开口:“姐,你可得记得告诉小群姥姥给她留钱的事儿啊。”
“留啥钱啊?”刘慧群疑惑地看着她妈。
赵迎凤局促地笑:“咱俩等会儿边吃饭边说,啊。”
“四万块钱呢,还有金首饰。”舅妈看着刘慧群,笑容显得有些阴沉,“你妈一会儿肯定会跟你说的。”
赵迎凤赶紧拉着刘慧群往外走,说带她去吃口饭,就走到附近一家小面馆。赵迎凤给刘慧群点了一碗肉丝面,自己却只要一碗素抻面。两碗面上桌后,赵迎凤给刘慧群递出筷子,又刻意温柔地催促她快点吃,省着面一会儿凉了。但她的眼神,却一直往刘慧群碗里的肉丝上飘。
刘慧群长长叹了口气,将肉丝夹了大半到赵迎凤碗里,才问:“妈,你要跟我说啥事儿啊?舅妈说的那个钱又是咋回事啊?”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呢,当着你舅你舅妈的面不好说。”赵迎凤嘿嘿笑了两声,“妈觉得吧,你年纪这么小,也没啥需要钱的地方,你姥留给你的钱,妈先帮你存着呗。你姥还留了一对儿金耳环,妈把这个先给你。你看喜欢啥样儿的,自己融了再去做一个。小女孩,正是打扮的时候。”
这可能是赵迎凤在刘慧群面前,自称“妈”的次数最多的一次。刘慧群看着她连着肉丝带面,塞到嘴里大口咀嚼的样子,在心中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她想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妈,金子都给你,我想要这个钱。”
赵迎凤立刻变了脸色,语气也跟着冷硬起来:“你翅膀硬了?你才多大点儿,要这么多钱干啥?你这个小孩真是越长越自私,一天就知道钱钱钱!”
刘慧群抿了抿嘴,抬眼看着赵迎凤:“妈,我怀孕了,我要结婚,我要买房。”
赵迎凤面露喜色:“那太好了,赶紧跟郝南方他家人说啊!那能让他家白得媳妇孩子啊,你让他和他妈买房啊!”
“我要自己买房,起码要自己出钱。”刘慧群看着赵迎凤,“我不要住别人的房子,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住别人的房子,房产证上得有我自己的名字。”
赵迎凤讪讪地说:“那是孩子亲爸,咋算别人的房子?”
刘慧群对亲妈还是头一次这么硬气:“总之我要钱,我要房子。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去问王长海要。我还不在家里问他要,我去金富海大声要,还要跟他说是你让我管他要的,只要他能给我钱,我就让这个孩子跟他姓王。”
赵迎凤可以不在乎刘慧群,却不能不怕王长海。而王长海不怕花钱,就怕在自己的地盘上丢脸。
“先给你两万行不?”赵迎凤讨价还价。
“不行。四万,一分不能少。”刘慧群坚定地摇头,“妈妈,我这一辈子,不用求不用讨就能拿到的东西,别人愿意主动给问我的东西,实在太少了。我得要,我不能不要。”
等到刘慧群跟着送葬车一起,将装进尸袋里的姥姥送去殡仪馆的时候,她的书包里,已经装进了那四万块钱。她看着告别厅里的姥姥,用力抱紧怀里的书包,就像在拥抱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要对自己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因为有人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儿,再好一点儿。
只是彼时彼刻,刘慧群对“过得好”还一知半解。
她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怀孕的事跟郝南方说了。本来是希望郝南方能负起责任,陪她一起去把孩子打掉。她还不到20岁,才刚刚上大学,实在太过年轻。但郝南方却要负担起——或者说却希望她能负担——更大的责任。
郝南方直接跪下来,不是单膝,而是双膝,请求和刘慧群结婚。
郝南方说:“咱俩结婚!说白了咱俩这个学校上得也没啥意思,咱直接赚钱得了,把小日子过起来!咱看看你爸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工作,你就跟着我妈做小饭桌。你跟我妈,还有咱大儿子,就是一家四口了!”
“要是结婚,我必须得有自己的房子。”刘慧群俯视他,“我必须让我的孩子生活在我的房子里。”
“我妈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就是孩子的呀。”郝南方着急道,“你咋这么想不通呢!”
刘慧群摇头:“你觉得我想不通,那我就是想不通吧。这是我的底线,要是做不到这个程度,我绝对绝对不能要小孩。”
“我……我去跟我妈商量商量。”郝南方一双眼睛里露出真实的渴望与痛楚,就是不知道是看向刘慧群,还是透过刘慧群,看向那个还未成形的受精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