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祁舟经历过不少同辈压力和畸形内卷，还是第一次碰到连演都不演了。
徐一格问他最近忙不忙，他客观回答她还可以。
徐一格没问他累不累，他也就不会主动告诉她。
徐一格一点也不想喝温水，此刻她不觉得单独加两片柠檬就能提升水的风味。
她读空气的能力天下第一，吃饭前就感觉到了陈祁舟的不对劲，状态好的时候她或许还想问问他怎么了，毕竟给男朋友做心理按摩的套路应该和做员工访谈没区别。
但她毫无心力......
她只惦记着陈木尔出发前送来的葡萄酒，感冒药和液体注入的抗生素已经代谢出了身体，开瓶即饮，都不需要特别启用高脚杯。
陈祁舟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他还在思考两人下午要做点什么。
进入恋爱关系后的徐一格反而降低了对他的要求，生病不告诉他，去医院也能叫别人陪，她说“不麻烦他”，更是显得他毫无用处。
不知道以前她那些理直气壮的差遣去了哪里。
徐一格说：“我有点困，想进屋睡一觉，你要不要也回家好好休息。”
再温柔的逐客令，也是逐客令。
陈祁舟拎着球包下楼，关门前徐一格照常摸了摸他的手，她还是香香软软的，只是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球包的重量勒在肩头，里面是今天陪客户打球时用过的、尚未清理的汗湿衣物，浴室里被弄湿的那件有幸去到了她的脏衣篓，其他的挤压在包里，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理智上，他理解每个人都需要独处和消化情绪的出口，但情感上，不被需要的失落感却挥之不去。
车刚启动，手机屏幕就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是一封工作邮件，黄浩明措辞清晰，期待明确，要他周一出一份给裴之杰“熟悉业务”用的项目复盘摘要。
陈祁舟瞥了一眼，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复。
工作上的挤压可以应对，策略可以调整，但徐一格自我包裹的状态，让他始终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他甚至有些羡慕她可以直接表达“我需要一个人待着”，让他无论再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还可以追加对女朋友的期待吗，他希望她的脆弱可以向他袒露。
本来也没打算真的睡觉，徐一格在陈祁舟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回到卧室。
房间里终于只有她自己，烦躁像从远处海域中心激荡开的潮水，终于拍到了岸边。
她知道这种情绪不讲道理，迁怒于关心自己的人更是幼稚，但控制不住，陈祁舟越体贴周到，那个叫做“自己状态不好也会影响他”的雪球就滚得越大。
她不想在他面前表演情绪，也不想处理他会产生的疑问或担忧。
木塞被拔起，瓶口溢出黄苹果的香气。没用醒酒器也没拿高脚杯，徐一格坐回还摆在原处的瑜伽垫，仰头喝下一大口。
暴殄天物却换来了更深的失落。
西沉的阳光柔和，她抬头去找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工作手机在地板上震动，刘彤彤抄送给徐一格被投公司供应链审计的初步时间表。她凭借肌肉记忆点开，快速浏览，大脑习惯性地分析关键节点和参与人员，须臾间，更强烈的一股烦躁袭来。
她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拉伸的动作牵扯到了脚踝，分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在痛，徐一格伸手去揉小腿。复查，卸掉步行靴，自如活动，这些期盼已久，本该让她雀跃的进度，也提不起她的任何精神来。
和陈祁舟的对话在另一只手机里，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说打完球了，已经在回家的路上。
往上翻，他说给家里买了水果，快递会放在门口，等他来收。
冰箱里还有四颗秋月梨，刚开始他还切给她吃，后来她嫌麻烦，直接拿起来啃。
再往上，他说看到了贴在门上的水电缴费单，他已经缴过了。
她的确在某天下午收到了1002账户缴费成功的短信提醒。
徐一格的感知与浪漫无关，如果谈恋爱意味着生活无死角的共享，陈祁舟的进展好像快了些。
那处虚焦的光点跑到了天花板的右边，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她被自己下意识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如果是陈祁舟打来的，是不是可以先不接。
铃声很快响起第二遍，陈木尔的声音像渐弱渐强的鼓点。
“我要回北京啦～～你来不来接我！”
第49章 情人何必说谎
陈木尔的回国决定非常突然，课程结束当天，她和不同肤色人种的同学在中央圣马丁学院的广场前合影留念，对着取景器检查效果时，身后走过一群说中文的游客，他们讨论的话题内容是，落地上海的第一顿饭去吃什么。
陈木尔想跪下来求自己别想了，直到晚上含泪煮完最后一包香菇炖鸡面，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战备粮储物柜大大破防。
人的潜力是可以被激发的，临时起意的陈木尔下订机票后快速完成了公寓退租等相关事项。
临近几天的直飞航班两舱都售罄，陈女士被迫转机，先降落在了法兰克福机场。
她给好闺蜜打电话的时候刚从休息室出来，两个小时中转，只能匆忙吃一点饼干。这趟航班的落地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7点，电话里，徐一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来接她，并表示会带着家门口便利店的酸菜包子一起来。
并非强姐妹所难，陈木尔对徐一格的骨折恢复情况了如指掌，也默认另一位陈姓司机会配合接送。她落座后非常自觉地打开了飞行模式，又拿出自己的小枕头，做好准备倒时差。
徐一格没告诉陈祁舟她打算一大早去接陈木尔。
估计是计算了她午睡的时间，五点过后，陈祁舟才发信息问她睡得好吗。
她在解释和撒个不重要的谎之间选择了后者，又自问自答地展示了刚点好的酸奶外卖。
她答应陈木尔落地后陪她吃饭，陈女士要吃的都是些刺激玩意，得先降低一点肠胃的负担。
随着日落，徐一格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没喝完的酒就放在地上，哑铃和瑜伽垫也一并摊着。她回到卧室，又和陈祁舟发了会微信。
仿佛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正常里，她再次问出了白天问过的问题，她在屏幕上写：“你明天准备干嘛？”
只是这次，陈祁舟直接拨了个语音过来。
半秒前刚发出消息，对方页面上的“正在输入中”估计也才消失，她必须得接。
陈祁舟的声音很低沉，他开口叫她。
徐一格被很有蛊惑力的一声“软软”拿捏，她拍了拍枕头，说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手机像被放在了一个固定的地方，他的声音时近时远。
“我在打扫房间，担心不能及时看到你的消息，就给你打电话了。”
她轻声说哦，好久没开机的平板刚插上电，她正打算找个烧脑的悬疑剧看。
“你吃饭了么？”陈祁舟中午也没吃多少，三斤的江团鱼他们吃了一半都不到。
“还没有，周燃约我晚上去他家看球赛，他会负责夜宵。”
徐一格很惊讶：“周燃也在北京？”
她对陈祁舟的这个朋友印象深刻，明明在北京读大学，每个假期却要到上海找陈祁舟一起回家。
她们在聚会和饭桌上见过几回，也互相加过微信，周燃长得不错，性格开朗，组合出了一股天然的渣男味。
“他毕业后就一直在北京，在二级做信用债。”
原来如此，徐一格去翻微信通讯录，虽然当年拉黑陈祁舟的时候非常彻底，但她也没有株连他人。
能周末相约去家里看球赛的关系，她把周燃的朋友圈看了一遍。
陈祁舟好像在拆快递，她听到了裁纸刀划破胶带的声音。他居家生活的能力在她家展示过，但她还是有点好奇。
徐一格问：“你是每周末都要打扫房间么？”
快递箱里是他买的拖鞋，陈祁舟把粉色的那双放进鞋柜，又把另一双拿去了卫生间。
他白天离开后开车去了商场，店员对第二次来买女士睡衣的男人有印象，一口气帮他配齐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款式。
陈祁舟没说这些，他说：“也不是，我一个人住的话，两周打扫一次就差不多。”
徐一格又轻声说哦。
他把买给她的新睡衣放进洗衣机，轻柔模式开启，洗衣液的味道像一捧刚束好的玫瑰。
徐一格找好了想看的电视剧，58秒的广告，已经放完了一半。
她问陈祁舟什么时候出发，他说快了。
茶几上的手机被拿起，陈祁舟终于问她：“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徐一格又在解释和撒个不重要的谎之间选择了后者。
说谎的不止她一个。
根本就没有球赛，夜宵也是陈祁舟自己主张叫的外卖。他带着从京A买的一打啤酒，敲开了周燃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