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祁舟有过两个殷切期望人类有超能力的瞬间,第一次是五年前黄浦江边的夜晚,他离开徐一格的房间,走入酒店下行的电梯。当时他希望徐一格掌握读心的技巧,这样或许就能理解他说不出口的顾虑和要占据主动地位的自尊心。
第二次就是现在,他想把时间留在这里。
哪怕他在一天里冲了三次冷水澡,哪怕她在他的嘴和手里得到快乐之后,也还是没再说她喜欢他。
***
山野间鸟叫虫鸣,徐一格抱着被子苏醒。勉强醒神后她摸索着找手机,两层遮光帘拉的严密,根本分不清楚时间。
早上七点。
屏幕上有一条陈祁舟发来的消息,突然的光亮迫使她眯起了眼,只能拿远了一些再看。
凌晨三点,他一字一字地拼写。
他说:“My pleasure.”
一丝潮意向下翻去小腹,她拽着被子的手松了又紧,陈祁舟不愧是全科拿A的好学生,还能无师自通,衍生出更复杂的技巧。
玩具是冰冷的,男人是滚烫的。男人还会摁着她的小腿,一下又一下地预告他舌尖的节奏。
不能再想了,她向来没有见好就收的习惯,刚过去四个小时,总不能把隔壁的男人叫醒再让她快乐一次。
徐一格光裸着肩膀坐起,她的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祁舟取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
民宿管家发消息说早餐已经在送来房间的路上。陈祁舟刚拉开茶室通往露台的门,徐一格就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
“你醒了?”惊讶于陈祁舟这么早就出现,徐一格在心里想,快三十岁的男人精力体力还可以这么好么。
陈祁舟看清她的穿着,脸上出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欣慰的笑容,他说对,来吃早饭吧。
如果不是前两天在家打扫衣橱,徐一格都快忘记自己还买过一条这么有童趣的连衣裙。
帽子抽绳上拴着两个毛线球,随她单脚借力,靠肘拐支撑前进的动作跳动。
民宿准备的早餐样式中西结合,陈祁舟一样样摆在露台的茶桌上。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徐一格发现陈祁舟的习惯有了很大变化,曾经的他挑剔又麻烦,餐具是要烫的,纸巾是要叠的,餐碟之间绝不混用,装过咖啡的杯子也绝不接着拿来喝水,诸如此类种种。
口味也是,以前他拒绝吃甜口的烹饪食物,现在什么糖醋小排、糯米糖藕,只要她点菜上桌,他毫不吝啬下筷。
手边的咖啡是热的,徐一格要了一双单独的筷子往咖啡杯里夹冰块。相比来看,倒是她现在的毛病多了些。
不可否认的是,她们确实错过了对方人生里的一些重要时刻,生活包裹了许多细微的转变,而那些转变,无法被几次亲吻轻易揭过。
爱源起于浇不灭的好奇心,徐一格磕开一个温热的水煮蛋,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与游戏相关的往事浮现,只缘身在此山中,现在回过头去看,她才意识到了一些错位的片段——
从前聚会上流行玩真心话与大冒险,陈祁舟总有借口游离在人群之外,他不愿意说谎,也讨厌个人私隐被摆上桌面,更别提被驱使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同样风靡的狼人杀也是,不管多少人参与,又是什么样的配置,陈祁舟是永远的法官。在他的视角里,积极参与的徐一格从抽牌起就被看穿了,她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而她只能通过日常的相处了解他。
“玩什么游戏?”陈祁舟把餐盘里的松饼一切为二,另一半很快咽进了徐一格的肚子。
“我有你没有。”
现在流行的破冰游戏,被选中来凿碎由时间冻住的冰块。
徐一格说:“我们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或者经历过的事情,如果另一个人没有做过,那么说的人得分;如果做过,说的人不得分。”
“积分制没有上限,无法决出胜负,我提议采用扣分制。”陈祁舟非常严谨。
完整的蛋壳被碾做十份,十分为限,由发起人来开始游戏。
徐一格说:“我为工作掉过眼泪。”
很早的时候了,挫败的时候哭过,被苏芮稳稳托住时她也哭过。
陈祁舟往自己的餐盘里夹了一枚蛋壳。他人生中掉眼泪的时刻屈指可数,工作里从没发生过。
徐一格轻松杀下一分。
陈祁舟有样学样:“我为工作通过宵。”
服务的客户公司在港股上市前夕,他和印刷商常常通宵达旦。
一比一平。
“我和同事为工作吵过架。”徐一格笃定陈祁舟还是从前那个温和派。
“我和老板为客户吵过架。”他温和,但他也为自己的利益据理力争过。
游戏如果要这么玩下去,就变成了她们在合法假期里向几十公里之外的老板表衷心。
徐一格捏着衣服上的毛球,思考怎么拉回到她开始设定的话题。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某个人时,他穿的衣服。”
黑色T恤,左胸口有一排看不清楚的小小字母。
又一枚蛋壳被夹进餐盘,陈祁舟说:“我记得我最后见到某个人时,她穿的衣服。”
学院发的宽大纪念T恤,还有她勾在手上的闪钻肩带。
又一次打成平局。
徐一格手里的动作停下,陈祁舟居然真的有胜负欲,不开的那一壶他偏要去提。
她淡定地说:“我没有和其他人上过床。”
茶入口有些烫,陈祁舟放下茶杯看她。
“什么意思?”
陈祁舟有基本的生理常识,他学习和实践的时候担心过她会不舒服,但实际上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
他也没去多想,她的快乐最重要。
“你得按规则来,所以这把是谁扣分呢?”徐一格的指尖上停着一粒细小的蛋壳。
陈祁舟用新的问题给出答案,他说:“我没有和其他人接过吻。”
还是平局。
游戏局势焦灼,来打扫房间的阿姨被嘱咐晚些再来,桌上蛋壳狼藉。
徐一格早就想好了下一个问题。
“我的第一次属于我自己。”
五年前邀请陈祁舟开房后,徐一格痛定思痛地思考了这一切,她意识到她陷入了一个自证的悖论,就是把占有定义为爱的标志。
她在干什么,献身吗,去赌陈祁舟是个世俗意义上负责任的男人,那么她就是把自己放在了被选择的位置。男人拥有她,就会爱她吗?
24岁的那年生日,徐一格精挑细选了一只观感和手感极佳的小玩具,她拥有了一次新鲜又满足的体验。
她更进一步地学会了如何满足自己,由她自己来主导想要的快乐。
陈祁舟并不觉得意外,徐一格吸引他的从来都是她一以贯之的自我。
没有必须玩到扣满十分的必要了。陈祁舟把放凉了些的茶一饮而尽,起身半蹲在她面前。
他也用手攥上一个粉嘟嘟的毛线。
“从我意识到心里有你的那天起,我就会只喜欢你。”
干嘛突然说这个,徐一格没懂陈祁舟怎么突然开始表白。
攥着毛线球的手用了些力气,徐一格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他留下的一片若隐若现的红,近在咫尺,他用另一只手去蹭。
“你是你自己的,我是你的。”
阿姨打扫完露台就离开,陈祁舟把她抱回茶室,三人位的沙发上,他们挤作一团。
徐一格头枕在陈祁舟的大腿上,投影幕布放下,她选了个热闹的爱情喜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一阵捏捏她的手,一阵捏捏她的脸。
幼稚的动作并没有被阻止,徐一格只在被捏住手时抓住他,然后一根一根的看过去。
她曾经隔着图书馆宽阔的桌面偷偷观察过这双手,修长有力,腕骨清晰。他握笔的姿势标准,打字的模样好看,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
这些日常观察结出了让她倾心的果实。她喜欢陈祁舟大多数时间的温和、克制与冷静。他永远智商在线,永远情绪稳定,仿佛有无数个PlanB为他托底。
他不爱热闹又总是最快融入,擅于人情世故,但又圆滑得不让人讨厌。
徐一格想,那个客气、体面、有分寸、从不轻易试探别人底线的人,现在居然会主动和她表达心意,还会像一只大狗一样,跃跃欲试要啃咬她的肩膀。
“陈祁舟,我曾经以为你不会喜欢任何人。更过分的是,我连你不喜欢任何人的样子都喜欢。”
他没说话,只一昧扣紧揽在她肩上的手。
“我们重逢的那天我就在想一件事,时间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一种馈赠与恩赏,还是一个可以装下一切的神奇容器。这五年重新塑造了我们,给你了一些我的勇气,也让我理解了你追求的秩序感与计划。”
如果那时没有走散,年轻的她们在时差、距离、生活重压和对不齐的工作规划里磨合,结局还会不会是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