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安愣了一下。
这大庭广众之下,共食一物……
若是被那些老学究看到了,定要斥责有辱斯文。
但他看着徐竹筱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寒风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的那些规矩礼教忽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微微低头,在那兔子耳朵的另一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很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沈竹安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徐竹筱却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像是盛满了星光。
他们沿着汴河边慢慢走着。
河面上的冰还没化,偶尔能看到几个顽皮的孩童在冰上嬉戏。
“若是到了成都……”沈竹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会给你写信。”
“多久一封?”
“只要有驿站,便写。”
徐竹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的身姿挺拔,却清瘦。这一去山高路远,说是为了前程,可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功名,还有沈家的期望,甚至……还有想要给她更好生活的决心。
徐竹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悄悄地、却又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沈竹安浑身一僵。
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在下一秒反手紧紧握住,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手揉进骨血里。
这是在外面。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他不想放手。
“沈竹安。”徐竹筱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要好好考,但若是太累了,或者考不上,也没关系。”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我如今生意做得不错,养得起你。”
沈竹安原本有些紧绷的情绪,被她这一句话弄得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总是语出惊人的小娘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轻声应道,“若我落榜,便回来给徐掌柜当账房先生。”
“那我的账房先生可贵得很。”
“愿用一生来抵。”
风吹过河面,卷起几片枯叶。
少年的誓言散在风里,却重重地落在徐竹筱的心上。
……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得像是用那兔子糖画做的,舔几口就没了。
初六一大早,沈竹安和徐竹卿就背着书箱去了学堂。
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徐青山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觉得没意思,又跑去跟林瓦匠喝酒去了。
徐竹筱可没空伤春悲秋。
既然说了要养男人,那就得支棱起来。
“筱娘,这么多橙子,咱们吃得完吗?”
苏棠看着满院子堆积如山的橙子,皱了皱眉。
虽说眼下正是橘子上市的时候,一斤橘子也不贵,但也算不上便宜,少说也得四十文一斤。
“娘,这可不是用来吃的。”
徐竹筱一边数橘子,一边和苏棠说话。
“这是我那饮子铺准备上的新品。”
她要做的是“橘酿奶绿”。
还有梨子。
这个季节的梨,炖煮之后最为滋润。
“知画,把那边的茶叶拿来、”
“哎!来了!”知画手脚麻利地捧着茶罐跑过来。
徐竹筱并没有直接煮茶,而是先将橙子皮细细地剥下来,去掉里面的白瓤,只留下最外面那层富含香精油的表皮。
然后是熬糖。
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再将茶叶入锅炒香,倒入牛乳。
那一瞬间,茶香与奶香在空气中激烈碰撞,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真香啊……”
刚回来的徐青山吸了吸鼻子,凑到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奶茶:“闺女,这是啥新奇玩意儿?”
徐竹筱盛了一小碗,递给他。
徐青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入口丝滑,先是浓郁的奶香,紧接着是茶的醇厚,最后舌尖上泛起一股清新的果香,那是橘子特有的味道,完美地中和了牛乳的甜腻。
“这味道好,你准备卖多少钱?”
徐竹筱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数字。
“1288文。”
“啥?!”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个的时候我刚好喝了某个奶茶品牌新出的橙子奶茶,哈哈哈哈哈
第71章
◎沈竹安忽然胆子大了◎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徐家的铺子重新开张了。
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旁边竖着一块描金的牌子,上面写着本店季节限定商品上新,橘酿奶绿。
“哎哟,这啥东西这么贵?一千多文?吃金子呢?”有人咂舌。
“你懂什么,这是徐家铺子的新品,听说用了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熬制的,那个鲜啊……”
这就是徐竹筱安排的“托儿”,林娘子的大嗓门在人群中格外好使。
果然,这高昂的价格并没有吓退所有人,反而激起了一些富家子弟的好奇心。
“给本公子来一份!”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公子挤上前,“爷倒要尝尝,这一千多文的茶是个什么味儿!”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便也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一些坐着轿子来的官家小姐,一听说是“季节限定”,每天只有三十份,哪怕不饿也得让丫鬟下来抢一份,仿佛手里不捧着这么一杯,今晚这灯会就白逛了。
铺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柳掌柜在前台收钱收得手都软了,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外头的天色早就黑透了,打更的梆子声敲了两遍。铺子里的伙计们一个个虽然累得腰酸背痛,眼睛却都亮得像饿狼见了肉,直勾勾地盯着柜台。
徐竹筱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捧着那盏只剩个底儿的橘酿奶绿,神色倒是淡然得很。
“柳掌柜,算清了?”她问。
柳掌柜吞了口唾沫,把账本双手递过去,声音都比往常高了半个调门:“东家,算清了,六十贯整,这里头新品占了大头,光那橘酿奶绿就卖疯了。”
徐竹筱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她心里有数。
这帮富家子弟,喝的从来都不是茶,是面子。
只要把这“面子”包装得够漂亮,别说一千二百八十八文,就是再翻个倍,也有人抢着送钱。
她从袖袋里摸出两贯钱,那是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绳串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一串。
“柳掌柜,今儿大家都辛苦了。”
徐竹筱把钱往柜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这两贯是给你的。”
柳掌柜一愣,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东家,这太多了……”
她一个月工钱也不过六贯,年前刚得了十贯分红,今儿又来,她都有些好不好意思了。
徐竹筱没给她推辞的机会,又从袖子里掏出两贯,压在那两贯上面。
“这两贯,你看着分给后厨和跑堂的伙计们。大伙儿忙活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腿也跑细了,总得让人家看到点实惠。”
“跟着我徐家干,只要肯卖力气,肉管够,汤管饱。”
柳掌柜看着那两贯钱,眼眶微热。
做生意的,多得是那种恨不得把伙计骨头都榨出油来的东家,像徐竹筱这样大方又通透的,少见。
“谢谢东家!”
其他的伙计们听到动静,也纷纷围过来,千恩万谢的声音差点把房顶掀翻。
徐竹筱摆摆手,示意大伙儿散了赶紧回家休息。
因为新品赚钱,徐竹筱如今也日日过来饮品铺子这边。
这日,她正在二楼最里面的小隔间里头琢磨着要不要搞个“枇杷雪梨膏”,隔壁包厢里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听着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我爹昨儿个跟我娘嘀咕,说是要把我许给柱国公家的那个孙子。”
徐竹筱手里的笔一顿。
柱国公?
那可是汴京城里一等一的权贵人家。
另一个声音带了几分羡慕:“那是好事啊!柱国公府门第显赫,你嫁过去那就是少奶奶,以后出门都有八抬大轿,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好什么呀!”先前的声音却带了哭腔,“我连那人长圆的扁的都不知道。听说是那房里的庶长孙,脾气古怪得很,前头好像还打死过丫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另一个稍显沉稳的女声,像是为了缓解气氛,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想太多,咱们这种人家的女儿,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我也没好到哪去。”
“你爹不是最疼你吗?”
“疼是有什么用?他是疼他的官声。”那女声苦笑,“说是等着来年春闱殿试之后,去榜下捉个婿。要文才好的,还得家境贫寒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