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发动了。
这已经是第二胎了,可林瓦匠还是急得在院子里转圈,把地上的雪都踩成了黑泥。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寒冬的寂静。
稳婆喜气洋洋地掀开帘子出来报喜:“恭喜!是个带把儿的!足足七斤重,壮实着呢!”
林瓦匠嘴咧得都能看见后槽牙。
“有后了!我有后了!”
屋里,林娘子瘫软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林杏儿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襁褓,眼神有些复杂。
那是她的弟弟。
以后这个家,大概所有的好东西,都要紧着他先了吧?
就像隔壁周家那样。
她摸了摸袖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她去银楼买的。
她把之前郑郎君送的那些东西,除了金簪子、玉镯子留着当传家宝,剩下的全换成了交子。
整整三百多贯。
这是一笔巨款。
若是让爹娘知道了,怕是都要给弟弟留着娶媳妇、盖房子。
林杏儿咬了咬下唇,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那是她花了一贯钱,给弟弟打的长命锁银镯子。
一贯钱。
若是放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这只是她私房钱里的九牛一毛。
她悄悄走到床边。
林娘子正闭着眼养神,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皮。
“杏儿……”
“娘,您辛苦了。”
林杏儿把锦盒放在枕边,声音轻柔,“这是我给弟弟买的,愿他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林娘子瞥见那个银光闪闪的镯子,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好的成色,怕是不便宜。
“你哪来的钱……”
话刚出口,一阵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实在没精力去深究。
许是这丫头平日里攒的吧?又或者是孩子爹给的?
林娘子迷迷糊糊地想着,又昏睡了过去。
林杏儿松了口气,看着熟睡的弟弟,伸手轻轻戳了戳那红通通的小脸蛋。
软乎乎的。
这是她的亲弟弟。
虽然以后可能会分走爹娘的宠爱,但只要她手里有钱,她就不怕。
屋里太闷,全是血腥味和艾草味,熏得人脑仁疼。
爹正抱着弟弟傻乐,根本顾不上她。
林杏儿把斗篷的帽子戴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外面的空气冷冽刺骨,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
她不想待在这个充满“喜气”却又有些窒息的家里。
她想去找徐竹筱。
玉酪居二楼的雅座里,炭盆烧得正旺。
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却更显出屋内的静谧与暖和。
徐竹筱窝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圈椅里,手里捧着本新出的《娇羞俏寡妇被十八个郎君轮流洗脚》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桌上一盏热腾腾的牛乳茶,氤氲着甜香。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林杏儿立在那里,斗篷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子,鼻尖冻得通红。
徐竹筱急忙起身。
“你怎么来了?”
“生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但徐竹筱听懂了。
“男孩?”
“是个男孩,七斤重,我也看了,挺壮实的。”
徐竹筱张了张嘴,那句顺嘴就要出来的“恭喜”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变得干涩无比。
在这个世道,添丁进口是天大的喜事。
尤其是个带把儿的。
隔壁林叔怕是连放鞭炮的心都有了。
可看着林杏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徐竹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喜气,是林瓦匠的,是林娘子的。
唯独不是林杏儿的。
有了这么个“承重孙”,往后林家的每一文钱,每一寸地,甚至每一份关注,都要打上那个男娃的烙印。
“哦,那……恭喜啊。”
徐竹筱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觉得自个儿虚伪得紧。
林杏儿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是啊,恭喜。我也给了贺礼了,把郑郎君给的那些没用的都换了钱,打了个银镯子。”她低头看着自个儿的手背,声音轻得像烟,“整整一贯钱呢。”
徐竹筱心里发堵。
这傻丫头。
那是她在用钱买那一点点可怜的“懂事”和“体面”。
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徐竹筱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这种时候,谁还看得进去那些才子佳人的酸词儿。
“饿不饿?”
徐竹筱突然问。
林杏儿愣了一下,摇摇头,又迟疑着点点头。
家里忙成那样,谁还顾得上做饭?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口凉水。
“走!”徐竹筱一把抓起架子上的斗篷,胡乱往身上一裹,“带你去吃好东西。”
“去哪儿?”
“甜水巷新开了一家铺子,听说那儿的叫花鸡做得一绝,每日只卖五十只,去晚了连鸡骨头都瞧不见。”
徐竹筱不由分说,拉着林杏儿就往外走。
出了门,冷风一吹,林杏儿似乎清醒了些,脚步有些迟疑:“筱娘,我还是回……”
“回什么回?回去听孩子哭,还是看你爹那张笑烂了的脸?”
徐竹筱没回头,脚下生风,“今儿个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吃饭。”
林杏儿鼻子一酸,没再挣扎,任由她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
甜水巷的小店不大,却挤满了人。
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那种市井的喧嚣和烟火气,硬生生把林杏儿身上的寒意逼退了几分。
两只刚出炉的叫花鸡被端了上来。
敲开外面那层硬邦邦的黄泥壳,一股浓郁霸道的荷叶香混着肉香,“轰”地一下炸开在鼻端。
徐竹筱也不讲究什么淑女仪态,直接上手撕下一只鸡腿,塞进林杏儿碗里。
“吃!”
那鸡皮烤得金黄油亮,肉汁顺着撕开的纹理往下淌。
林杏儿看着碗里的鸡腿,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抓起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香。
真香。
第65章
◎沈玉安怎么还不放假呀?◎
徐竹筱也不劝,只顾着自个儿埋头苦吃,时不时还给林杏儿夹块肉。
“这个鸡翅尖好吃,入味。”
“这块肉嫩,不塞牙。”
两人就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整只鸡。
等到打着饱嗝从店里出来。
林杏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徐竹筱,“谢谢你。”
徐竹筱摆摆手,满不在乎:“谢什么,我也馋这口好久了,正好拉你当个伴儿。”
看着林杏儿进了家门,那个原本冷清的小院如今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林瓦匠的大嗓门。
徐竹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正是晚饭时分。
苏棠正指挥着知画摆饭,桌上是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徐竹筱洗了手坐下,屋里暖烘烘的,爹正给自个儿倒酒,徐竹卿在一旁安静地布菜。
这一幕,太寻常,也太安稳。
徐竹筱咬着筷子尖,看着苏棠那张虽有岁月痕迹却依然利落的脸,忽然开了口。
“娘,隔壁林婶子生了。”
苏棠手上的动作没停,盛了一碗羊肉汤递给徐青山,随口应道:“听见了,那动静大得半条街都晓得。是个带把儿的吧?”
“嗯。”
徐竹筱戳着碗里的米饭,“娘,你说林婶子都这岁数了,遭这个罪图什么?”
苏棠斜了她一眼,把一筷子羊肉夹到她碗里:“吃你的饭。人家图什么?图有人摔盆,图老了有人顶门立户。各家有各家的活法。”
徐竹筱咽下嘴里的肉,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那……爹,娘,你们不会也想再生个吧?”
话音刚落,饭桌上静了一瞬。
徐竹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徐青山刚喝进嘴的酒差点喷出来,咳了两声,偷眼去瞧媳妇儿的脸色。
苏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都要竖起来了。
“你这死丫头,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什么浆糊?”
她一脸嫌弃,指了指自个儿的眼角,“你娘我都这岁数了,还生?嫌命长是不是?再说了,有你和你哥这两个讨债鬼还不够我受的?再生一个来气死我?”
徐竹筱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我这不是随口一问嘛。”
“吃饭吃饭!”苏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净打听些有的没的。你要是闲得慌,就去给你哥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