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旁边那人……
徐竹筱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是沈竹安是谁?
沈竹安正说得起劲,手里卷着的书册随着话语轻轻拍打掌心,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那篇策论里关于‘农桑为本’的见解虽好,可未免有些守旧,如今汴京商贸繁盛,若只盯着地里那点收成,怕是……”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定住了。
不远处树荫底下,那个俏生生立着的小娘子,不是徐竹筱还能是谁?
沈竹安原本顺溜的话头瞬间卡在嗓子眼,脑子里刚才还在转悠的家国天下、农桑商贸,一下子全被那张明媚的笑脸挤兑得没影了。
她今儿穿了件天蓝色的衫子,衬得肤色越发白净,手里还挎着个大大的食盒。
食盒?
沈竹安的心猛地漏跳半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她怎么来了?
莫不是……
给自己送的?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似的在沈竹安脑子里疯长。
少年人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扬,又被他死命压住,生怕显露半点端倪。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理了理并未乱的袖口,甚至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矜持地接过来,再说两句客气话,既不能显得太急切,又不能伤了人家小娘子的心意。
“竹安兄?”
徐竹卿见身旁这人突然没了声响,反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不动,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一看,徐竹卿便笑了。
他也没多想,只当沈竹安是见着了生人有些拘谨,便抬脚迎了上去,嘴里喊道:“筱娘!”
徐竹筱正拿眼角余光偷瞄沈竹安呢,见自家哥哥走过来,连忙收敛心神,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哥!”
这一声“哥”,喊得沈竹安浑身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徐竹筱几步上前,将手里那沉甸甸的食盒往徐竹卿怀里一塞:“娘让我送来的,说是怕你读书费脑子,给你补补。”
徐竹卿接稳了食盒,只觉得手里一沉,隔着盖子都能闻见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不由得眉头舒展:“娘也是,这大热天的,折腾你跑这一趟做什么。”
“我想来嘛。”徐竹筱笑眯眯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飘。
沈竹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合着……不是给我的?
是给徐竹卿的?
徐竹卿……徐竹筱……
这两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沈竹安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
他是猪油蒙了心吗?这就没想到这两人是兄妹?
亏他刚才还在这儿自作多情,连待会儿怎么推辞、怎么道谢的词儿都想好了三四套。
如今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羞耻感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沈竹安只觉得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脚底下裂开条地缝,让他立马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竹安兄?”徐竹卿抱着食盒转过身,像是才想起这儿还有个人,“这便是我家小妹。”
他又对徐竹筱道:“筱筱,这是沈兄,才学极好,我常与他探讨经义。”
徐竹筱瞧着沈竹安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沈郎君好。”
沈竹安僵硬地拱了拱手,眼神根本不敢往徐竹筱脸上落,只盯着地面上一块凸起的青砖,语速极快:“那个……徐兄,既然令妹来送饭,我就不打扰了。刚才想起还有篇文章没背熟,我先回学舍了。”
【作者有话说】
我刚刚在写存稿,刚好写到沈竹安表白和大年三十,算了一下,刚好是咱们过年那天,刚刚好!一想到这里就超开心!
对了,大家放心,提亲定亲早,不代表他们结婚早!年龄不要太在意[加油]
第37章
◎这声音不是沈郎君还能是谁?◎
说完,也不等徐竹卿回话,转身就走。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徐竹卿看着好友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奇了怪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急成这样?这文章要紧成这般模样?”
徐竹筱咬着嘴唇,死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呢?”徐竹卿回过头,狐疑地看着自家妹妹。
徐竹筱心头一跳。
她这哥哥可是个成了精的狐狸,心眼子比莲藕还多,要是让他看出点什么苗头,指不定要怎么盘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哥你这同窗挺有意思,”徐竹筱随口胡扯,赶紧转移话题,“快趁热吃吧,这里头可是粉蒸肉,凉了就腻了。”
徐竹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提着食盒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墩坐下。
“对了哥,刚才那位郎君是谁啊?”徐竹筱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里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绕来绕去。
徐竹卿打开食盒第一层,热气腾腾的肉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我只知道他老家是成都府的,来此求学,别的倒是不怎么清楚了,不过此人虽然看着清冷,实则见解独到,是个可交之人。”
说到这,徐竹卿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自家妹子:“怎么?打听这个做什么?”
徐竹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随便问问也不行?娘说了,你在外面交朋友得擦亮眼睛,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呵,能卖你哥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徐竹卿轻哼一声,夹起一块沾满米粉的五花肉送进嘴里。
肥而不腻,软糯咸香。
徐竹筱见哥哥吃得香,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只是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书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瞟去。
接下来的几日,徐竹筱送饭送得格外勤快。
苏棠原本还想拦着,毕竟天越来越热了,姑娘家晒黑了不好看。
可架不住徐竹筱变着法儿的做好吃的,什么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花样翻新。
苏棠一寻思,反正有人替她疼儿子,她也乐得清闲,便随她去了。
徐竹筱每天提着食盒去书院,眼睛都快练成火眼金睛了,可奇怪的是,那个青松色的身影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门口晃悠过。
有时候她特意磨蹭一会儿,想等着学子们都出来得差不多了再走,可等到最后,除了那两棵老槐树依旧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连个沈竹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难不成是为了躲我?
徐竹筱心里有些犯嘀咕,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这日晌午,日头毒辣得很,街面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徐家铺子里倒是凉快,穿堂风呼呼地吹着。
徐竹筱手里拿着个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
“筱娘,别发呆了。”苏棠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碗酸梅汤,“跟你说正事呢。”
徐竹筱回过神,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直沁心脾:“啥事啊娘?”
“我想着,是不是该添个人手?”
“那是肯定的。”徐竹筱放下碗,抹了抹嘴,“这几日大单子太多,根本忙不过来。”
“是买个丫头回来,还是雇个长工?”苏棠眉头微皱,显然是有些拿捏不定,“买人呢,虽然一次花销大点,但那是死契,用着放心,也不怕把咱家的秘方学了去。雇人吧,倒是省事,不想用了随时能辞,可就怕养不熟的白眼狼。”
徐竹筱托着下巴想了想。
这年头,买卖人口是常态,虽然她有一些不习惯,但是入乡随俗,而且确实就像她娘说的,若是被人学走了秘方,岂不是亏了?
“娘,还是买个人回来吧?不过买个人回来得多少银子?咱们家的钱够吗?”
正说着,一道清润如玉的嗓音随着热风传了进来:“劳驾,我要一份儿糖醋的炸肉条。”
这声音……
不是沈竹安是谁?
沈竹安显然也没料到看铺子的是徐竹筱,一抬头,四目相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抹慌乱,随后迅速垂下眼帘,耳根子又不争气地红了。
“沈……沈郎君?”徐竹筱只觉得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拍,刚才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你怎么来了?”
沈竹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摆,声音有些发紧:“路……路过。闻着香,便想买些回去尝尝。”
路过?
崇正书院在城南,徐家铺子在城东,这路绕得可是够远的。
徐竹筱看破不说破,手脚麻利地拿过油纸袋,转身去夹那刚炸好出锅的里脊肉条。
“要多少?”
“一份儿就好。”
徐竹筱手腕一抖,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袋子,那分量,别说一两,一斤都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