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听得晕头转向,心中直感慨,原来这男子八卦起来,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女子。
也是,这茶馆酒楼、说书唱戏处,往往可见男子成群聚集,反倒是女人家往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世道往往还将闲言碎语之风嫁祸给女子,实在是可气。
“那你可知陈府在何处?”顾秋水又问。
“你问这个作甚?”包阳泽疑惑道。
顾秋水心知此问唐突,连忙找补:“我这不是想着,既然来了金陵,何不斗胆递上名帖上门拜访一二,若能得两句夸赞或者指点,于日后也有裨益。”
包阳泽面露愁色:“陈府住处倒是不难寻,就在朱雀街上。只是这拜帖,恐怕难递进去。”
得了大致方位,顾秋水也就不再细究,左右她明日打听一番,定能知道。
她假意安慰了包阳泽几句,说了些共勉励志之类的话,便借口乏了,脱身回到二楼。
回房后,顾秋水从包袱里,翻出玉镯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白底的镯子中微微透出一抹青色来,如白云中隐隐浮现的远山青翠,自然地晕染、融合。整体质感浑厚而通透,触感冰凉滑腻。被顾秋水捧在手心久了,渐渐热了起来。
她眼底浮现些许担忧。
明日,她能不能进得了陈府的门,都是个未知数。
第二天一早,顾秋水就爬了起来,梳洗干净,就带着小翠出门。
两人先简单用了早茶,四处溜达一圈,套出陈府的具体方位,还将陈镇远内宅后院的人物摸了个遍。
一点风流韵事,想要知道也不是难事。不过最好的消息是,这陈岘确实是婚书上所写的赵夫人所生,且是唯一一子。
朱雀街上。
论气势,金陵确实要比姑苏足些。
也可能是她心中有些胆怯,顾秋水想。
往朱雀街走的时候,她就隐隐感受到了些不同;如今站在陈府门前,方知高门大户是何样子。
街道宽阔,石板光滑;门前两座石兽敕立,狰狞又威严;暗红色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高悬着玄色匾额,门上的青铜门钹被磨得锃亮;院墙极高,几乎截去了她目之所及一半的天空。
街上,谈笑皆朱紫,往来尽名流。她与小翠混迹其中,顿生格格不入之感。
爹娘从不在吃穿用度上节省,故顾府建的也算是相当奢华,府里有山有水,精致器皿、奇珍物件也有不少。
相较之下,少了些肃穆庄重之感。
深吸了口气,顾秋水给守在门口的门子递上了名帖。
递之前,她酝酿情绪,憋出几滴眼泪来。
此刻她眼眶微红,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劳烦门官为我通传一声,小女此番来投奔赵夫人。”
她思量再三,还是没敢明说自己是为当年那桩订婚来的。
说了应该也没人会信,大概率还会被赶出去。
眼看着那门子一脸不耐烦神情,顾秋水连忙掏出几两碎银递了过去:“门官辛苦了,小女子这番就仰仗您了。”
“小女子姓顾,从平江府来。”
掂了掂手中碎银分量,门子心下了然,缓了些脸色,进门向府中门房通报。
顾秋水百无聊赖,便坐在一旁青石阶上等着。
一晃已近晌午。
陈府中出来了个管家模样的人,四处张望着,问道:“顾娘子是哪位?”
“是我,是我。”
时节已至深秋,就这样在肃杀冷风中吹了一个多时辰,起身时顾秋水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脑仁疼得厉害。
管事的上下打量她一番,心中有了判断:“这位娘子,大太太说家中并无在平江府的顾氏亲戚,想必是认错了人,还请娘子早些回吧。”
这种人,大抵就是游手好闲没皮没脸之辈,日子过的差了便想着要来冒充亲戚投奔,打发了就是。
他见的多了。
说着,转身要走。
顾秋水早有预料,急匆匆上前两步,拽住管事衣袖:“管事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许是太太贵人多忘事一时忘了,我有信物的。”
管事甩开衣袖,不耐烦地应道:“什么信物不信物的,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一个个借一步说话,要说到什么时候?早些走吧。”
眼见大门就要合上,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我是来找陈岘陈公子的!我与他有婚约!”
生怕再慢一步,被关在门外。
管家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他在府里服侍多年,可从未听说过大公子有订过什么亲事。
若是爱慕大公子,那疯了倒也不奇怪。
顾秋水站在原地,惴惴不安。
她料到此行困难,却没想想到会如此之难,她连个信物都拿不出来就要被赶走。
她正欲开口再次争辩,背后突然想起一个温润的嗓音,清浅的,听不出喜怒:“何人堵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撒花]
第4章
◎为难◎
顾秋水僵直着身体,微微侧过身去,瞟了身后之人一眼。
只一眼,却在她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此人身形挺拔,皮肤白皙,面容俊美无俦。
墨发半绾,一支素木簪斜斜绾住高髻;墨眉横斜,如远山裁就。
瞳仁浓黑如墨,眼型狭长,眼尾微扬。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唇线利落,下颌线如刀削斧琢。
唇角微勾,似带三分笑意;眉眼轻弯,仿若春风拂面。
眼尾一点浅痣,如星坠长夜,清而不冷,柔而不媚。清隽的轮廓里,是高门子弟的矜贵。
管家恭敬道:“大公子。”
大公子,想必这就是陈岘吧。
她不敢多看,连忙垂下眼眸,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没想到包阳泽说的竟全部对上了。毕竟人在高处时,坊间传言多会言过其实。这位陈公子,倒是名副其实。
陈岘微微蹙眉。
管事的在府里侍奉多年,惯会察言观色,见状立即开口:“公子,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罢了,我这就将人赶走。”
顾秋水转念一想,如今陈岘在场,她拿出信物,被翻脸不认人亦或偷梁换柱的事件应该也不会发生了。
她咬了咬牙,从袖口里掏出订婚书来:“我并非信口雌黄,字据在此。小女之父乃顾云山,与陈大人为旧时密友,曾订下此婚约。”
说到这里,她胆子也稍微大了一点,微微扬起头,将纸张直接递过去:“若陈公子不信,便自己瞧瞧吧。”
一张薄薄的纸,呈现在陈岘面前。
握着纸张的手,轻轻颤抖着。
小小的一只手,很白嫩,指甲也修剪的干净,手指上没有任何茧子。
他略略扫过一眼,抬手,接过了那张纸。
赫然跃入眼帘的,就是那“订婚书”三个字。
一目十行地看完,陈岘心中升腾起些许疑云。父亲从未向他提及过此事,可这纸张的确年头已久,墨痕渐淡,笔迹也确实与父亲一致,种种痕迹皆不似作伪。
见陈岘不说话,顾秋水踌躇一阵,又递出那只镯子来:“此镯乃与婚书一道的信物,公子若不信,可与订婚书拿去一道求证。”
言毕,又很快的撇过头去,眼尾微红,脸上泪痕未干,似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门外起了一阵风,直直地对着陈府大门冲撞过来,卷起顾秋水的发尾往前甩去。
几缕头发戳进她的眼睛里,她来不及闭眼,这下眼睛竟真有些痛起来。
是她演得还不够可怜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松口!
陈岘不语,暗自打量眼前女子。
有些人再怎么伪装可怜,那浑身上下的精明气儿也是藏不住的。
他性子温和,一向与人为善,脸上总是习惯地挂着三分笑意,从不不怎么为难人。长此以往,他正人君子的模样早已深入人心,甚至给有些人造成了可欺、好骗的印象。
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愉悦起来。恐怕眼前这人也是其中之一呢。
令人如沐春风的嗓音泠泠响起:“既然这般,那姑娘不如进府一叙吧。外头风大,赵武,以后不可如此待客。”
顾秋水缓了一口气。
名为赵武的管事连忙应声:“是,大公子。”
主子发话,赵武不敢置讳,只得对顾秋水道:“顾小姐,多有失礼,这边请。”
赵武将顾秋水引到一处偏厅,命人端了壶茶水,安抚顾秋水让她耐心等一会。
他的原话是:“姑娘且耐心等待,待我去禀报夫人后,立即来知会姑娘。”
顾秋水心道既然两只脚都已经迈了进来,这通传的事总不会太慢。
于是她坐在偏厅,给自己斟了杯茶,边喝边等。
茶凉了又换,日头渐斜。两个时辰过去,仍无人来。顾秋水腹中空空,两眼发黑。
原来这才是下马威,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