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只是略微想一想罢了。
京城离苏州千里之遥,她是趁着陈岘当值不在府中时走的,又留了那样决绝的信。依他那般骄傲的性子,便是生气,也不过是气一阵便罢了。
往后,便当从不相识。
顾秋水这样想着,便将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做自己的事。
*
这日,顾秋水正在客栈里看账本,冯掌柜忽然来了。
“姑娘。”他压低声音,道,“老奴查到那最后一间铺子的下落了。”
顾秋水抬起头:“在谁手里?”
冯掌柜的神情有些古怪:“在、在陆归舟,陆公子手里。”
顾秋水微微一怔。
陆归舟。
这个人更是从她生活中消失得久了。
“他还在苏州?”顾秋水问。
“在。”冯掌柜道,“老奴打听到,他如今与顾永丰走得极近,时常一同出入酒楼,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那间铺子,便是他去年从顾永丰手里低价收来的。”
顾秋水垂下眼睫,沉吟不语。
“姑娘,”冯掌柜试探道,“要不要老奴去与他谈一谈?看在老爷当年的份上……”
“不必。”顾秋水抬起头,目光清冷,“做生意便是做生意,谈什么交情。他手里那间铺子,我要买。他若肯卖,价钱好商量;他若不肯……”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我自有别的法子。”
冯掌柜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与多年前那个怯生生来寻他的小姑娘,已是判若两人。
他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
“老奴明白了。”
*
顾秋水料到陆归舟难以对付,却没料到他比预想得还难缠。
冯掌柜去了两趟,他都是客客气气地请进去,又客客气气地送出来,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那铺子,他不卖。
顾秋水听完冯掌柜的回话,也没有着急,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卖她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人将他绑了来,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卖。
她让人继续盯着陆归舟和顾永丰,自己则开始着手城外的田庄的事宜。
庄头换了人,账目不清,租子不齐,得从头理起。
顾秋水亲自去了两趟田庄,暗中查看了账册,又悄悄问了几个老佃户。那庄头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起初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说话间还带了几分轻慢。
顾秋水不动声色,静静听着,末了说了句:“刘庄头,你在这庄上做了几年了?”
刘庄头一愣:“三年了。”
“三年啊。”顾秋水点点头,“三年间,庄上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租子一年比一年不齐,可你刘庄头的家底,倒是一年比一年厚了。”
刘庄头脸色一变:“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秋水没有答话,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刘庄头低头一看,脸色顿时煞白。
这里头是他这些年中饱私囊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刘庄头。”顾秋水的声音仍是轻轻的,“我给你五日时间,补齐亏空的银子,自己请辞。三日之后你若还在庄上,这本账册,便送去官府。”
刘庄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顾秋水不再看他,起身离去。
五日后,刘庄头果然灰溜溜地走了。
顾秋水重新选了个老实本分的庄头,又将租子重新核定了一遍。
田庄的事,总算上了正轨。
*
将这一切的一切做完,已有大半个月。
许许多多堆积在心头的事情一起处理完,顾秋水心中无比松快。
她带着小翠、冯掌柜还有几个老伙计去城郊住了好几日。
在长街尽头与冯掌柜等人分别,顾秋水和小翠便向客栈走去。
这客栈再住几日,她便不打算住了。
可是远远地,她便瞧着不大对劲。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她似乎认得。
是京城的样式,低调却不失考究,拉车的马,也是北地来的好马,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她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望着那辆车,心不断地往下沉。。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
他在京城,有公务在身,怎么可能追到苏州来?
大抵、大抵又是什么她惹不起的大人物罢。惹不起,总躲得起。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客栈里头,灯火通明。
掌柜的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顾、顾姑娘回来了……”
顾秋水点点头,抬步往楼上走。
楼梯才上了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
二楼走廊的尽头,她的房门口,立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袍,清瘦挺拔的身姿,在昏黄的灯火下,那个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顾秋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陈岘。
他望着她。
那双平静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顾秋水站在楼梯上,与他隔着一整条走廊遥遥相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陈岘开口了。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顾秋水,你倒是好本事。”
他说完,转身推开她的房门,走了进去。
顾秋水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心跳如擂鼓。
跑?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停住。
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也能找到别处。
况且……
顾秋水咬了咬唇。
她凭什么要跑?
她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的婚约没有官府盖印,本就是不作数的。
这般想着,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上楼梯,走向那扇门。
门内,陈岘坐在桌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顾秋水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她放在桌上的账本。
她心头一跳,快步上前,一把将账本夺过来:“你做什么?”
陈岘抬起头,望着她,淡淡扯出一个笑来:“怎么,见不得人?”
顾秋水将账本背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陈公子,你我之间,该说的都已说清。你追到此处来,又是何意?”
“说清?”陈岘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何时说清的?我怎么不知道?”
顾秋水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门框。
“我留了信……”
“留了信便算说清了?”陈岘打断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顾秋水,你我之间的婚约,在你眼里,就是一封信便能了结的事?”
顾秋水一噎。
她心里倒真是如此想的。
她瞄瞄陈岘脸色,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平复了一下心绪,顾秋水重新组织好语言:“既是往日之事,那便是已经过去了。公子宽宏大量,也不必与我一介平民女子斤斤计较。”
“您说对么?”
第38章
◎多谢公子了。◎
顾秋水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陈岘望着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敛去。
顾秋水心里反倒有些没底起来。
“您说对么?”她又问了一遍,音色有些抖。
陈岘没有答话。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
良久,他轻嗤一声。
“我晓得你一贯伶牙俐齿。”他偏过头去,“如今咬在自己身上,才发觉竟然这样疼。”
他向她走近一步。
顾秋水下意识往后退,背脊抵上门框,再无退路。
陈岘停在她面前,低头望着她。
顾秋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血丝。
“顾秋水,”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字,“你当我陈岘是什么人?”
顾秋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留一封信,说走便走,”陈岘的声音仍旧很淡,“我问你,那封信里写的,可是你的真心话?”
黑暗里蛰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顾秋水瑟缩着,垂下眼,不敢看他。
“抬头。”
她不动。
陈岘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微凉,力道有些重。
顾秋水吃痛,动弹不得。
“我问你话。”他望着她,目光沉沉,“那封信里写的,可是你的真心话?”
顾秋水咬了咬唇,半晌,才轻声道:“是。”
陈岘的手微微一顿。
“一别两宽,再莫相见,”顾秋水一字一字重复着自己信里的话,声音越来越轻,“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陈岘望着她,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