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岘也在看她,目光深沉沉的,像藏着许多话。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只端起自己的酒杯,微微示意,便一饮而尽。
顾秋水只得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桂花酿,不烈,入口还有一丝甜。
“顾姑娘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出门。”锦书在一旁布菜,嘴闲不住,“整日闷在屋里,连院子都不大去,可别闷坏了身子。”
顾秋水笑了笑:“我本就不是爱热闹的人。”
“那怎么成。”锦书道,“京城里好逛的地方还不多,姑娘若是有兴致,让公子陪姑娘去逛逛,权当散心。”
顾秋水下意识去看陈岘。
陈岘面色平静,既不附和也不推拒,只淡淡说了句:“她若想去,自会开口。”
锦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嘴。
一顿饭吃得安静。
饭后,顾秋水本欲告辞,陈岘却叫住她:“陪我说说话。”
顾秋水只得留下。
锦书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陈岘坐在窗边的榻上,顾秋水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着,两人之间隔着四五步的距离。
窗子半开着,偶有风进来,吹动顾秋水垂散的鬓发。
“那日牢中,”陈岘忽然开口,“李桓说,你以兄妹相称。”
顾秋水心里一惊。
事儿过去这么久了,没想到他竟会提起这个。
“是。”她斟酌着措辞,“那日去见公子,总要有个由头。李大人问起,我便随口说了。”
“随口说了。”陈岘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我倒想问问,在你心里,我算是什么?”
顾秋水怔怔的。
这话问得相当直白,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遂撇过脸去不看他,不回答。
算什么?
名义上的未婚夫,实际上的什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酝酿。
“公子,”她轻声道,“你想让我如何答你?”
陈岘望着她,薄唇微抿。
他想听什么?
半晌,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梅:“罢了,当我没问。”
顾秋水终于转过脸来看他。
“公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有一事想问你。”
陈岘侧首。
顾秋水垂下眼睫,轻声道:“公子待我好,是因着那纸婚书,还是旁的什么?”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梅枝的声音。
陈岘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方才锦书的话。
他是如何应的?
他当时说,“她若想去,自会开口”,那是因为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会主动开口的人。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常常忘记去问她想不想、愿不愿。
陈岘移开目光,站起身来:“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上,却又停住。
也许锦书说的对。
有些事,他该去办了。
就在今年之前吧。
第36章
◎顾秋水,你好的很。◎
陈岘这几日公务缠身,在官署一连住了七八日。
倒也不是离了他便不成事,是他自请当值。左右顾秋水还在他身边,他回府去,也不过是隔着几道墙,反倒心绪难平。
不如忙些。
忙起来,便不必想那许多的事情。
也不必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生怕自己露了馅。
想到此处,陈岘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小块污渍。
他搁下笔,捏了捏眉心。
今日是最后一日。
他垂眸看向手边那方小小的锦盒。
里头是一对鸳鸯玉佩,是他前些日子托人从金陵带来的。玉料是他早年间收的,一直搁在库中,临行前特意翻出来,命匠人赶制而成。
顾秋水那边,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午时刚过,他便将手头事务交割清楚,又特意绕去城南那家铺子,取了前几日定制的婚书。
婚书是写好了的,只差官府用印。
这事儿他前些日子便已想清楚。他本想等回金陵后再办此事,可这几日当值,反复思量,还是决定趁早。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婚书揣在怀中,贴着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陈岘策马往府里赶,一路上春风拂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待会儿见了顾秋水,该如何开口。
直接给她看婚书?
不妥,太过唐突。
先问她这几日可好?
太过寻常。
他难得有些无措,最后心底竟然无端觉得自嘲起来。
他陈岘纵横官场数年,何曾为这等事费过心神。
可那人偏生是顾秋水。
她不同。
路过城南时,他特意勒住马,在街口张望了片刻。
那里有一家书铺,不大,布置得却很是整洁雅致。前些日子他偶然路过,见里头有几本少见的话本,便想着她整日闷在院里,买些回去给她解闷。
只是当时公务在身,未曾进去。
今日倒正好。
他在书铺里挑了小半个时辰,将那几本话本都买了下来,又见有新到的花笺,想着她喜欢写写画画,也一并买了。
掌柜的见他气度不凡,又买得这样多,笑呵呵地奉承:“大人这是买给夫人的罢?大人对夫人可真好。”
陈岘闻言,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否认。
出得书铺,天边已染了淡淡的暮色。
他翻身上马,将那一包袱书卷拢在怀中,打马往城东而去。
马蹄声急促,一下一下,敲在暮色里。
他心里忽然有些急。
想快些见到她。
想看看她见到这些书时,会是怎样惊喜的神情。
宅子到了。
陈岘勒住马,望着那扇半掩的院门,微微皱了皱眉。
天色已晚,门怎的还开着?
他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点灯,没有声响,连平日洒扫的婆子也不见踪影。
陈岘脚步顿了顿,心头忽地涌上一股不安。
他将书卷放在廊下,抬步往后院走去。
她的院门也是半掩着。
他推开,里头一片漆黑。
“秋娘?”
无人应声。
陈岘的心往下沉了沉,快步走进屋中。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妆奁还在,被褥还在,她平日里看的书、做的针线,都还在。
可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她常用的那些物件,都不在了。
陈岘立在屋中,目光扫过屋中各个角落,最终停在桌面上。
桌上压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将纸拿起。
是她留的信。
“公子亲启。
“此番随侍公子入京,本为权宜之计。家中尚有要事待理,不得不先行告退。”
“自此别去,望公子日后鹏程万里,青云直上。你我二人一别两宽,再莫相见。”
“秋水字。”
陈岘握着那信纸,指节泛白。
权宜之计。
好一个权宜之计。
他闭了闭眼,想起那日用晚膳时她垂眸浅笑的模样。
原来她她早就打算好了。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怕不是和他来京城,在她眼里,也是自己强迫。
而他,竟还傻傻地以为……
陈岘将信纸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锦书!”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锦书!”
锦书正在前院探头探脑,见他出来,吓得一个激灵:“公子,小的在——”
“她呢?”
锦书缩了缩脖子:“顾、顾姑娘她……今儿一早就指使小人出去买东西……”
“一早?”陈岘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你为何不报?”
“顾姑娘说、说公子公务繁忙,不让小的打扰……”锦书越说声音越小,“况且,只是些寻常物什,小人就没有起疑……”
陈岘没有再说话。
他立在院中,望着那扇半掩的院门和这间空荡荡的宅子。
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锦书在后头追着问:“公子,公子您去哪儿?”
陈岘没有回头。
他要去查。
她以为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做梦。
*
同一时刻,江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正顺流而下。
船舱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出顾秋水沉静的侧脸。
小翠在一旁收拾东西,嘴里絮絮叨叨的:“姑娘,咱们这样走了,陈公子会不会生气啊?我看他那日用晚膳的时候,待姑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