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锦书已驾了马车过来,就停在衙署门外。
她犹疑片刻,还是朝李桓告了辞,提步向陈岘走去。
李桓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陈岘也迈开步子,向车驾走去。
擦肩而过时,陈岘的脚步微微一顿。
“李大人。”他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拙荆之事,不劳费心。”
李桓瞳孔微缩。
拙荆?
他猛地转头,却只看见陈岘已抬步走下台阶,与顾秋水并肩而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微微侧着头,似是在询问什么,陈岘虽面色淡淡,却还是微微俯身,耐心答着。
二人之间,自有一股旁人不容插足的亲昵。
李桓立于原地,望着那马车辚辚而去,良久,才冷笑一声。
拙荆?若真是夫妻,何须以“兄妹”相称?
不过是权宜之计,却拿来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当他是傻子、瞎子吗?
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马车内,顾秋水与陈岘相对而坐。
车厢不大,两人离得近,近得顾秋水能看清他眼下青黑的痕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交织的气息。
陈岘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心微蹙,似是在忍耐什么。
顾秋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公子,你的伤可要紧?”
陈岘睁开眼,见她满眼担忧,神色微缓:“无碍,皮外伤。”
他说得轻描淡写,顾秋水却想起那日在他背上看到的斑驳伤痕,哪里肯信。
“公子莫要瞒我。”她声音闷闷的,“那日我分明看见了的……”
话未说完,陈岘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顾秋水一怔,剩下的话全堵在喉间。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却意外地有力。
“秋水。”陈岘望着她,声音低低的,“那日牢中,是我言语不当。”
顾秋水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我不是不愿见你。”他顿了顿,小心斟酌着措辞,“只是那地方,你本不该来。”
顾秋水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晓公子是为我好。”
陈岘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她在牢中望着他时那满眼的担忧,想起她扶住他时那颤抖的手,想起她与李桓说话时那坦然的神色。
也想起,李桓望向她时,那不加掩饰的温和与关切。
他忽然有些烦躁。
“李桓此人,”他开口,语气尽量平淡,“你与他,如何认识的?”
顾秋水抬起头,有些意外他问起这个,却还是如实答道:“碰巧认识的。”
她见陈岘不信,又强调一遍:“真的是个巧合。”
陈岘沉默片刻,又问:“你与他,见过几次?”
顾秋水想了想:“算上今日,也不过三四回。”
三四回。
陈岘垂眸,望着她被他握住的手。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此刻正乖顺地待在他掌心里。
不过三四回,便能让那人这般殷勤。
他心下冷哼,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往后,少与他往来。”
顾秋水一愣:“为何?”
陈岘抬眸看她,目光幽深:“此人城府颇深,心思不纯,你与他往来,我不放心。”
顾秋水听他这般说,有些莫名,却还是点了点头:“公子既如此说,我省得了。”
陈岘见她应得乖巧,心下稍安,握着她的手却不曾松开。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顾秋水悄悄抬眸看他,见他面色仍有些苍白,唇上也无甚血色,心中终究不忍。
“公子,”她轻声道,“你身上有伤,别想太多,先歇一歇罢。”
陈岘望着她,忽然勾了勾唇。
笑意是淡的,顾秋水却莫名觉得,他心情应当是好了许多。
“好。”他应道,竟真的闭上眼,靠回车壁。
马车一路行至客栈。
锦书早已打点好一切,陈岘住的仍是原先那间上房。顾秋水本欲回自己房间,却被陈岘叫住。
“你来。”他语气淡淡的,不容拒绝。
顾秋水只得跟着进去。
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陈岘在榻边坐下,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顾秋水揉了揉被他握得有些发麻的手指,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开始解衣襟。
她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去:“公子这是做什么!”
陈岘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不是要看伤?”
顾秋水一怔,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我……我才没有……”
“那日在牢中,你不是看了?”陈岘语气十分平静,仿佛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今光明正大地看,倒不敢了?”
顾秋水被他说得语塞,又听他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牵扯到了伤口,心下一紧,终究还是转过身来。
陈岘已将外衫褪下,只着中衣。那中衣背后,隐隐透出些许暗红的痕迹。
顾秋水咬咬牙,上前几步,轻手轻脚地替他褪下中衣。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待看清那背上的伤痕时,她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有些结了痂,有些却还泛着新鲜的血色,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她于心不忍,眼眶霎时红了。
“怎的伤得这样重……”她声音发颤,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
陈岘察觉她的异样,侧头看她,见她眼眶红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下微软。
“哭什么?”他声音放轻了些,“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顾秋水不信,吸了吸鼻子:“公子骗人。”
陈岘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由着她看。
顾秋水平复片刻,轻声道:“我去寻掌柜要些伤药来。”
“不必。”陈岘拉住她,“锦书已备下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锦书的声音:“公子,药取来了。”
顾秋水忙去开门,接过托盘。上头摆着几只白瓷瓶,还有干净的棉布和温水。
她将托盘放在几上,净了手,拿起一只瓷瓶,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陈岘背上的伤,有些无措:“该用哪一瓶?”
陈岘回头看了一眼,指了其中一只青色的:“这个。”
顾秋水依言打开。
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散开来。她用指尖挑了些,小心翼翼地涂在他伤处。
“疼么?”她轻声问,手下动作愈发轻柔。
陈岘没有说话。
顾秋水抬眸看去,却见他微微侧着头,正望着她。
顾秋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目光。深沉沉的,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沉默不语。
顾秋水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专心致志地涂药。
屋内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良久,陈岘忽然开口:
“秋娘。”
“嗯?”
“这些日子,”他顿了顿,“辛苦你了。”
顾秋水手上动作一顿。
他不说还好,这一提,她倒是想起许多事来。
她垂下眼,轻声道:“公子无事便好。”
女子安静柔和的侧影映在墙壁上,朦朦胧胧。
陈岘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秋娘。”他又唤她。
顾秋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陈岘望着她,薄唇微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滴泪。
顾秋水这才发觉自己竟哭了,慌忙抬手去擦,却被他握住手腕。
“别动。”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
顾秋水怔怔望着他,任由他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后天不更新嗷
补更完成[彩虹屁]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嗷[撒花][熊猫头]
第34章
◎终究是有缘无分。◎
在扬州歇了几日,陈岘的伤总算渐渐好了起来。
顾秋水每日亲自煎药换药,事无巨细地照料着。陈岘起初还有些推拒,不愿麻烦她,见她执意如此,便也默然受了。
每每看她低垂着眉眼为自己换药时,心绪便如海水般翻腾。
自己此番着实是劳累她了。
这日午后,金陵来了人。
来的是陈镇远身边的亲信,带着书信和口信,说是京中已有故旧出面周旋,此案不日便将尘埃落定,陈岘只需安心静养,待风波平息后便可返程。
陈岘看罢书信,面色淡淡,只点了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