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如此呢……
见到自己,他竟然是这般不高兴吗?
她站在原地,脑袋无意识地下垂,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一股理不清的情绪涌上陈岘的心头。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怎么会是顾秋水呢?她来此处做什么?谁让她来的?她是如何进来的?
让她来的人到底知不知道,此处有多危险?
更何况。
陈岘低头,扫了扫眼下自己的装束,又环顾四周,看了看周围环境。
他心里升腾起些无法言喻的恼怒。
自己这幅样子,怎么可以被她看见!
死寂过后,陈岘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出去。”
“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又冷冷补充道。
顾秋水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死死咬住下唇,整个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几乎是顷刻间涌上眼眶,她来不及抬手擦,只得慌忙背过身去躲避。
安静的室内,想起她一起一伏的抽泣声。
陈岘此时蓦得有些后悔。
许久未见,她一个人到此处来见他,不管是用了什么法子,想必都是费了一番功夫,吃了不少苦头的。
也许自己是凶了些……
可是毕竟情况危险,把她卷进来才是对她不好的。在金陵时自己尚能护得住她,如今的他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是稳妥些为好。
思及此,陈岘勉强稳定心神,闭起眼睛,静等眼前之人离去。
顾秋水站在门边,听着牢狱过道间阴嗖嗖的风呼啸而过,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她又想起爹娘还活着的时候,自己的日子是何等无忧、快活。
后来家里出事,她独自一人乘船至金陵,原以为是寄人篱下,却不曾想,与陈岘相处的日子,也是有几分美好的回忆在。且后来又遇到了柳如絮、韩进等人,风波平息后,自己的绣坊也逐渐走上正轨,蒸蒸日上。这样的日子,她倒也算满意。
若是陈岘愿意,她便与陈岘成亲;若是他不愿,她自己便与之退亲,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柳如絮对她说得那番话,她记在心里,可说和做总是不一样的。她总还是对陈岘存着几分期待,对未来抱着几分幻想。
得知他出事,她还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过、忧虑过。
顾秋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转过身来。
“公子。”她脸上尚且挂着未干的泪痕,“此番是陈大人让我来的。大人和夫人在金陵十分忧心你的情况,又碍于身份不便来往,于是便让我先来看看,他们再好争取时间从中周旋。”
顾秋水顾不得陈岘刚刚的言语,快步朝他的方向走去:“这是陈大人托我带给你的书信。”
陈岘伸手接过,朝着顾秋水的方向微微调整坐姿,使自己完全面对着顾秋水:“给我吧。”
陈岘接过信,借着窗子透进来的微光快速阅览一番,对顾秋水道:“可有带纸笔来?”
顾秋水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递与陈岘。
陈岘接过,勉力支撑起半边身子,就着一只手,急速书写起来。
写完,他将纸递给顾秋水。
顾秋水伸手接过——她的手不小心拉到了他的——她没有想到陈岘的力道那么轻,轻得她只是那样一拉,陈岘整个上半身都向她的方向倾斜过来。
顾秋水重心不稳,身子往后踉跄两步。陈岘的情况却是不大好,整个人重重一晃,就要向前跌下来。
顾秋水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一时冲击过大,陈岘重重咳嗽两声,就着顾秋水的胳膊。勉强站稳。
“咳咳……”他忍不住,最后以袖口掩住口鼻,咳出一口血来。
“你……”顾秋水瞪大了眼,有些震惊。
眼前之人身上传来的不再是那松木沉香的好闻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汗味、泥土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近在咫尺的距离,顾秋水再次看清了他的脸: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皮肤皲裂,一看就是吃了很多的苦头。
“你还好么?”她扶着陈岘,轻轻问道。
陈岘缓过一口气来,稳定心神,朝她摆了摆手:“没事,不必担忧我。”
“好。”顾秋水点点头,将手边最后一个包袱递给他,“这是给你带的几身衣裳,还有些吃的。如今不能救你出来,便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顾姑娘,时间快到了,还请快些。”李桓的声音自外头想起。
“我知晓了。”顾秋水扭头应道,转头对陈岘说,“信我会为你带到的,你快坐下歇息吧……”
尾音隐没在顾秋水的震惊之中。
陈岘慌忙转过背对着她的身子:“我没事儿……”
顾秋水眼前一幕幕全是陈岘刚刚后背的模样。
背上遍布着一道一道斑驳的血痕,外衣与皮肉交联着,几乎镶嵌进肉里去,触目惊心。
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怎么会这样……?”
陈岘刚想开口,李桓从外头进来,打断了他。
“顾姑娘,时辰快到了,还是早些走为好。”
他看着满脸心疼的顾秋水,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陈岘,心头涌上些许不满。
他遂对陈岘道:“陈大人作为兄长,理当注意言行和自身安危才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遭这般罪,让父母亲人为之担忧,岂能曰‘孝’?”
陈岘闻言,几不可见地眯了眯眼。
兄长?
【作者有话说】
女主会慢慢成长哒,请不要担心。
情敌出场嘿嘿嘿[坏笑]
没啥意外就更二休一这样
第32章
◎彼时她在金陵的依仗是他,未来她的依仗是,也只能继续是他。◎
顾秋水没想到李桓竟如此平淡地将此事脱口而出,若开口掩饰却又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岘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二,后淡淡收回了目光。
他心思何其通透,怎会瞧不出其中关节。
他只当是顾秋水的权宜之计。
脸色却是由不得他做主,不知不觉间沉了下来。
牢里本就阴寒,顾秋水这会儿莫名觉得背后更凉。
李桓见陈岘面色不虞,只当是其人高高在上惯了,偶被教诲,心中不满。
落到如此境地,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端得这般架子做甚。
李桓本就与陈岘不同,他是寒门出身科举入仕的举子,寒窗苦读、辛苦经营多年才有如今的一官半职做,对陈岘此等高门贵族心中素有不满。
是以他轻甩袖摆,唇角冷冷勾起,对着陈岘道:“顾小姐不辞辛劳而来看望,陈大人这岂是对令妹的态度。为人官,既已负天子,莫在负家人。忠孝总得二全齐一,不是么?”
这话说得,既直白却又叫人挑不出错处,陈岘一时竟也不好反驳。
顾秋水晓得李桓这是在为自己鸣不平,她下意识地去看陈岘的脸色,一扭头,便直直对上了陈岘那双寒如深潭的眸子。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扯李桓的衣袖,让他别再说了,手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她肤色本就白皙,如今又因为担忧和害怕,额头上生出些许细密的汗珠,将乌黑的鬓发贴在脸颊上,黑白相衬,显得她的脸更加苍白。
陈岘看着那双滞在半空的纤纤素手,脸色愈发的黑了。
此二人究竟认识多久,竟然已经熟悉到如此程度了么?
他不在府中的时候,顾秋水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心底升腾起一股汹涌的、翻腾的、无以言表又无法抑制情绪。
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也完全不想承认的,妒意。
笑话,他怎么可能嫉妒李桓。
样貌,家世,地位,他哪样不比眼前男人强。就算是如今状况,也都在他计划之内,真相大白是迟早的事,届时他即可青云直上,直抵瑶台。
而他,李桓,算什么?
陈岘拢于袖口中的双拳蓦地握紧,又松开。
他剑眉敛起,眉头下压,刻意避开与二人的对视。
浑身的戾气止不住的开始向外散发。
顾秋水……定是被歹人迷惑了心智。
彼时她在金陵的依仗是他,未来她的依仗是,也只能继续是他。
李桓此人宦场浮沉多年,巧言令色,工于心计,秋娘为他所惑,也是正常的。
思及此,他总算将自己说服,脸色稍霁,心跳也渐渐缓和下来。
顾秋水方才所行不过是情急之下下意识的举动,所幸她半途发现不妥,及时停了手。
但气氛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停止而有半分缓和。她在一旁瞧着李桓与陈岘对峙,陈岘脸色有如锅底那般黑,李桓也来者不善,二人不遑多让。
顾秋水自知略有失态,但却想不通何以使二人针锋相对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