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弄钱好像又会打草惊蛇了。
也不知道那样骄傲不可一世的人,究竟招惹了多少仇家?
嘉言找了些干草铺好,扶着淮生躺下。
破庙幽静,四壁回荡的都是雨声,由大转小,滴落在瓦檐上,竟别有几分婉转之意。
陆淮生身子本就差,又受了一掌,整个肺腑犹如火烧,为了不让嘉言担心,他又给自己喂了半瓶五石散,心里舒坦些了,躺着又开始想后事。
十七八岁那年,身子第一次受到重创就开始想的后事。
老天垂怜,让他活了这么久,只是这一回,终于要到头了吧。
从前在这个世上他放不下的人只有哥哥,现在又多了些人,小妹嘉言,那群孩子,甚至……甚至高坐金銮的弟弟陆长生。
他想的远,想的多,把每一个人都考虑到了,却没有想过,一旦他走了,这些同样牵挂着他的人会多难受。
嘉言屈膝坐着,一直盯着外面的雨,衣裳湿漉漉黏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因为比身上更难受的,是她的心。
手里还攥着那枚坠子,想到灵儿拼死保护她的样子,眼中就又酸又涩,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扇,泪水便滚落脸颊。
“二哥……”为了不让淮生担心,她迅速擦去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你知道巫族吗?”
身侧的男人自然是没睡着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须臾,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然而开口的
话却让嘉言十分意外。
“灵儿是巫族的人吧。”
“二哥?”嘉言回头,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看到一双明若春水的眼眸。
“她吃了餐食却无事,在你问询时又格外紧张,二哥便猜到了。”陆淮生的苍白的脸被火光照出几分血色来,“灵儿是想告诉你真相的,可惜……”
那段不好的回忆涌上脑海,淮生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撑起身,对着残破的佛像拜了拜:“言儿,咳咳……我们一起为灵儿祈福吧。”
嘉言照做,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跪了又跪,拜了又拜。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淮生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里已经不能留了,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是否有埋伏,所以四邻城镇也不安全。”
以他的身份,只要告知当地官员,必会得到庇护,但对方个个身手了得,淮生实在不愿无辜的人再牵累进来。
嘉言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可是二哥,我们应该去哪里呢?”
生活了六年的家再次没了,嘉言心里既委屈又痛恨,那里承载了她六年的回忆,现在不但家没了,好友也丧命,她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像从前一样,过上流浪的生活了。
天大地大,哪里又会是下一个容身之地呢?
陆淮生怎舍得叫她再过流浪乞讨的日子,他看着她,声音虽弱,却字字坚定:
“去北朝,找平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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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生:[捂脸笑哭]弟弟受伤了,媳妇也被人欺负了,以后再也不浪了。媳妇你快来吧,我在司马兄这里吃香喝辣就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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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前随榜(攒攒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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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比起去邺都找陆长生,走水路去北朝找陆平生会更快,那帮黑衣人或许会料到他们去邺都投靠皇帝,沿路设下埋伏,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直接转水路去北朝。
夜愈发深了,外头的雨又渐渐转大,噼里啪啦砸得人心烦。
陆淮生倚着佛像,跟她分析沿途路况,走哪个渡头,几时走。他语速缓缓,声音一如既往好听,嘉言看着他的侧脸,好像又回到了二哥教自己识字的那年,忽然红了眼。
那一掌将他口中鲜血都打了出来,后又一路奔波,来到这个又闷又潮的地方,二哥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淮生给他分析完,说等明日雨停,街市上人多的时候走,混在人堆不会引人注目,那帮人没有胆大到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公然作恶。
他面面俱到,还掏出贴身相随的玉佩让她去当了,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只想把人完好的交到哥哥手中。
玉佩是亡母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边,嘉言握在手里五味杂陈。
外头又是几场暴雨瓢泼般洒下来,等雨点转小时,已是深夜。
陆淮生不知何时睡着了。
睡梦中的他容颜安详,呼吸平稳,眉目间却皆是倦意。
嘉言一点也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回响淮生的话,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 ……
急风穿雨后,无疑凉爽不少,她背着陆淮生吃力地走在街市,将这短短几个时辰的事联系起来,反复思量。
倏地,她脚步一顿,抬头望了望零星几个收拾物什的摊贩,掉头去了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江城渡头的,黑衣人既然连陆平生离去的时间都知道,想必对陆家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淮生久病缠身,又中了一掌,首先会去的就是医馆,那里,将成为他们蹲守的第一地。
所以城中每一处都不安全,只有连夜坐船北上。
·
渡头边,打盹的老人见到有客,忙引人上船,收了纤,摇橹离岸。
嘉言将淮生的玉佩放好,从身上摸出一枚玉彄递给老人。那是当初送给陆平生的,他离家后丢在了书房,嘉言一直收在身边。
艄公自是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忙摇头作罢,可耐不住嘉言再三劝说,还是收了。
轻舟破水前行,夜间赶路,总是沉闷,艄公见二人无话,便优哉游哉唱起了长调来。
嘉言靠着船舱饶有兴致听着,一曲唱罢,她探出头来,“老伯,从这北上需要几日?”
艄公笑眯眯地说:“那可不好说,得看你去往哪里。快则一两日,慢则一两月哩。”
“去北国呢?”
艄公道:“我这小船可到不了那儿。过了这条天水湖,需要换大船,若船好些,行个五六日便能到。”
嘉言点点头,缩回了舱中,放下了帘子。
艄公又问:“客官可是去做生意?”
嘉言不愿让生人知道太多自己的事,便说:“家中没落,去投奔亲戚。”
“嗐!那地方……”艄公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北国怎么了?”嘉言心中猛地一紧,又掀开帘子。
印着蓝色碎花的布帘子,被雨水打得有些湿,摸在手上凉凉的。
艄公说:“听说北国乱着哩,出了个大奸臣……嗐,不过这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该管的。”
嘉言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如果大人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们可真不知何去何从了。
“老伯,为何行船的人这么少?”过了会,她又问。
江城的渡头不多,一只手可数过来。从前她乞讨时,常来渡头等着富人下船。热闹的时候,船只都得排着队上岸,可眼下,四下荒凉,一点不见当年的热闹。
“还不是前阵子水匪闹的,那群东西刁悍的很,杀人越货的事做了不少,劫了好些官船,这不,害得大伙都不敢出来了。”
艄公一回头就瞧见那个貌美的男子面色凝重起来,自信朗朗道:“这是你的情郎吧……放心,水匪专劫有钱的商船,我们这样的小破船是看不上眼的。”
对于艄公的误会,两人都没解释,出门在外,或许,换个身份更好。
船又行了半个时辰,原本宽阔的河道越来越窄,四下倶是一片昏暗黑色,连彼此的面目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嘉言心里七上八下的,环顾四周,问艄公:“怎么不掌灯?”
艄公说:“虽说水匪瞧不上我这破船,但最近到底是不太平,还是小心为上,点灯容易引人注意。客官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不会走岔。”
嘉言不再多问,安静的坐在舱中。
淮生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
四周昏暗一片,星子异常稀少,耳边除了切切虫鸣,就是小船破水而行和橹子摇动声。
艄公见那男子虽生的俊美,脸色却不大好,话更是少的可怜,大概猜到了什么,好心问道:“你的情郎是病了吗?”
嘉言点了下头,只说感染了风寒。
她在市井混迹多年,本就对陌生人存着无法言明的隔阂与警惕,当初抱上陆平生的大腿,也只是因为樊宴池病了,迫于无奈,眼下这个陌生的艄公虽无敌意,但嘉言不愿与他多说自己的事。
船已不知行往何处,周遭黑漆漆的,前方像是一个死角,原本杨柳青青的河畔被人高的杂草芦苇替代,它们在夜风中张牙舞爪,等待着小船驶入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在水匪横行的时候,湖上没有一艘船只,他却能高歌摇橹,撑着小小的乌篷船夜半载客,究竟是生活所迫,还是与水匪一家?
嘉言带着疑惑再次打量起船家,生得憨厚老实,说话也爽朗动听,尤其那笑声,似乎能感染人一样,将她心中的疑惑打消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