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位德高望重、修为深不可测的得道高僧,方才还在暗中较劲的二人不由都收敛气息,跟着清梵一同躬身行礼。
随即就听得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殿中老僧慢慢睁眼,嗓音苍老而厚重,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让人听了心神顿明,敛去浮躁。
慧明那双深邃通透的眼睛越过清梵,落在稍后方的二人身上,停顿片刻,轻叹开口,“两位施主来历不凡,皆是身负机缘之人。如今聚在此处,亦是因果使然。”
“但二位需知,因果孽力报应不爽,种善因得善果,行诡道遭反噬,莫要因执念迷了本心才是。”
此话平和无锋,但其中深意,让本就“心怀鬼胎”的云莳和苏玉倾心中顿凛,不管在想什么,尽皆垂首,恭谨回道,“晚辈受教了。”
说完这句,慧明转而看向最前方的清梵,见自己这位最出色的弟子,仍是温和恭谨、对身边诸事一无所觉的模样,他摇头一叹。
“清梵,看来是老衲着相了。早该让你多入红尘历练,纸上佛理终究浅薄……罢了,既然盂兰盆会已毕,你也该下山走一遭了。”
旋即,慧明不再废话,也没见外,当着他们的面,直接说起与丹玄子之前所言相同的事——近月南离青阳城的灭城惨案,和那只横空出世的血瞳妖蟒。
不仅如此,他语气沉重地提起,前阵子南离诸派联合各大外援,围攻此妖物,虽将其重伤,但因此妖狡诈非常,最终还是让其遁走,至今下落不明。
话到最后,慧明望着烟雾中宝相庄严的佛祖金身,郑重做结。
“如今天降灾厄,魔物肆虐,我等出家人也到入世济民之时。老衲今晨以龟甲占卜,推算出此妖已逃离南离,正往中原腹地流窜。”
他话锋一转,语声顿沉,“清梵,即日起,你便带领你几位师兄弟,前往中原追查此事,务必寻得妖踪、除魔安良。”
听到这,清梵毫无犹豫,合十领命,肃然应是。
一旁的云莳和苏玉倾也默默听着,面上皆是凝重之色,心中所想却大相径庭。
云莳不消说,她本来就念着早点解决这边的事,赶去支援盛渊师叔他们的,现在突然得知,妖蟒不仅逃了,还是往中原腹地的方向,心中担忧不用多说。
至于苏玉倾,俊美面容底下,却是三分惊讶,七分漠然。
毕竟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刚穿越过来便被所谓的“攻略系统”缠上,以回归原世界为饵,威逼利诱他完成任务。
是以,他一心只想着尽快达成目标,对此界的安危基本漠不关心。
仿佛洞悉了二人心中所想,慧明大师再度抬眼看来,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眸子,似能照透人心。
“两位施主,既然各有执念难消,这趟诛妖之行,便与我须弥弟子结伴同往罢。途中,或许便能寻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这话可谓是意味深长。云莳与苏玉倾神色微动,不经意间视线相撞,俱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各自移开,口中齐齐应了声是。
——就算慧明不说,他们如今也得紧跟着清梵,正愁找不到同行的由头,此番正好顺理成章。
交代完毕,事不宜迟,一行人当日便要出发。正要转身回去略做收整,老和尚又想起什么,出声叫住他们。
“后山的漱玉果近日也该熟了,你们带上一些罢。那妖蟒虽狡猾,但对此物定然十分觊觎,到了中原,若是寻不到其踪迹,可借此引它现身。”
闻言,清梵当即合十应下。只有云莳愣了愣,咂摸了下嘴里残存的清甜,想起方才自己囫囵吞下的那颗果子,一时不敢吭声,默默颔首附和。
第35章 偏袒
奔波来奔波去, 没歇两日就又得踏上行程,云莳这次没心情抱怨,不仅因为此行是为降妖除魔, 更因同行的还有某个大敌,那位心思深沉、极擅长逢场作戏的苏圣子。
辞别慧明后, 三人回去略作收拾,清梵的三位师兄弟, 清源、清觉清和一一前来见礼, 双方简单寒暄后,一行人便依照慧明方丈的指引,朝着中原方向出发。
临行前, 慧明还让人把自己的灵犀龟甲交予清梵,让他沿路可以凭此追踪那只最善改换身份的妖蟒。
提起此妖,不止前言说的那么简单,绝非寻常妖魔可比, 不但法力深厚, 性情亦是凶残狡诈。
且最让人忌惮的是,这只妖蟒在吞噬某人后,能够完美复刻其相貌身躯,连对方的记忆、习性都能一并承袭, 寻常探查法宝、修士神识扫过, 都只能察其人身,难辨其妖性。
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异能,人多眼杂的城镇成了妖蟒最好的庇护地, 此前众门派围剿屡屡失利,便是栽在这里。如今它身负重伤,还逃向中原人烟最稠密的地方, 行事必然更加低调隐蔽,想要追捕难上加难。
清梵知晓内情,出发前就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刚出寺门,最先困扰他的不是别的,而是身旁新旧两位好友,莫名其妙地又对上了——
且说云莳。自离开须弥山,她顶着“风止”的伪装,没有半点包袱,光明正大占了清梵身侧最亲近的位置,一路并肩而行,时不时闲聊一二,言谈间透着多年老友的熟稔自在。
见此情景,就连清梵的三位师兄弟也面面相觑,暗地里交换着眼神,但谁也不敢多言什么。
这些僧人当然也不敢靠近自带魅惑气场的苏玉倾。于是向来众星捧月的苏圣子难得落了单,一袭红衣在素净的队伍里格外扎眼。
其人倒也沉得住气,不紧不慢赶上来,落到清梵另一边,状似闲聊,“佛子与风道友真是投缘,不知风道友师承何处,莫非也精通佛理?”
又被这人横插一嘴,没等清梵开口,云莳挑眉瞥去。
“佛不佛理的我不懂,在下一介散修,比不得苏圣子出身名门、追随者众。不过,如今阁下不去应付你的那些蓝颜知己,反倒一路紧随,莫不是也对这捉妖之事格外上心?”
闻言,苏玉倾毫无揭破老底的难堪,反倒是好脾气地笑笑,“斩妖除魔本是正道本分,再者,能与须弥寺诸位高僧同行,也是玉倾的幸事。”
说到这,他声音依旧温和,话锋却倏然一转。
“不过,玉倾瞧二位言谈默契,不似寻常同道,反倒像是多年知交,却不知是如何结缘,才能这般投契?”
竟还敢来试探他们的关系。云莳当即冷了脸色,语气更是带刺,“我们如何认识,与阁下何干。苏圣子探听这么多,难不成是信不过我,想查我底细。”
“风道友言重了,只是此番缉妖,凶险未知,同行之人底细清楚些,也是为了彼此安全——”
苏玉倾不躲不避,微笑迎向她,“毕竟,谁也不想身边藏着来路不明之人,误了大事,不是么?”
可谓软刀子割肉,无可挑剔的态度下,句句皆是暗讽。
不得不说,此人实在熟谙如何不动声色激怒旁人,三言两语间,云莳便忍耐耗尽,差点再度爆发,夹在中间的素衣僧人终于沉默不下去,叹息着打圆场。
“二位施主稍安勿躁。”清梵平和神色带了分恳切,转向右手边的苏玉倾。
“苏施主不必顾虑,贫僧与风止自小相识,知道她性情率真,素来嫉恶如仇,绝无半分歹意,人品心性皆可托付。”
他叹了口气,“此番同行,我等同心诛妖才是首要之事,其余小节不必过分挂怀。”
这番话看似是解释,实则多半还是为她说话。得了老友明晃晃的偏袒,云莳心头的火气登时消了大半,等他说完,故意凑近,用肩膀撞了下清梵的胳膊,理直气壮地问他。
“是啊,小和尚,你说,我这般性子难道不比某人的阴阳怪气好么?”
清梵无奈,被她追问得耳根发热,含糊不过去,只好轻声回应,“风止自是……最好的。”
说罢,他心里默念“出家人不打诳语”,愧疚之下只能用歉意的眼神望向旁边的红衣男子。
苏玉倾看着他们,似乎浑不在意,温雅大度地朝他一笑,“风道友这般真性情,确是难得。看来之后同行路上,有风道友在,定会更加有趣了。”
而这次的攻略,看来他也可以玩久点,倒是瞧瞧这个突然冒出来、处处透着古怪的“风道友”,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
这遭后,二人暂时熄战。微妙的氛围中,一行人通过传送阵,很快踏入中原地界。
辨认清大致方向后,清梵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斑驳龟甲,指间佛力流转,按在其上,低声诵念占筮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