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后，陆随之已经很肯定沈清芜和爷爷是同时出事的，如果他们是同时遇上车祸，那很有可能他们同在一辆车上。
爷爷在车祸里一定是受了很严重的伤，陆厌行才将消息压下，秘而不发。
可他怕什么？
凤眼微抬，漆黑深邃的眸子盯着那扇玻璃自动门，脑海里闪过女人那张昳丽的脸庞。
是担心她知道吗？
……
这次复查，脑里剩余的淤血依然吸收得很慢。在沈清芜心里，手术是迟早的事，因此她不太关心。她更关心爷爷现在的状况有没有好转，每天数着日子等爷爷醒过来。
“谢瑾，已经半个月了，爷爷怎么还没醒？”
谢瑾抬眸看了一眼女人，“他现在的状态很稳定。”
沈清芜觉得他的回答怪怪的。
很稳定究竟是指爷爷继续昏迷下去，还是身体已经恢复稳定，没有生命危险很快醒过来？
“那他什么时候……”
“谢医生，楼下急诊找你。”一名小护士突然敲开谢瑾办公室的门。
“好。”谢瑾站起身，走过她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别太担心，我先忙了。”
谢瑾走后，沈清芜一如往常，去陆老爷子的病房里陪他聊一会儿天。
忽而，小腹开始隐隐坠痛，不一会儿，一股暖流从腿间流出。
她皱了皱眉，这个月的大姨妈竟然提前了？
而且还说来就来。
她匆忙站起来，“蓝雨，帮我去护士台看看有没有卫生巾。”
“我先扶您过去卫生间？”
“不用，这房间的格局我都记着，就在边上，我能慢慢走过去。”
经过半过月的适应，她已经开始习惯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前行，而不会像最初那样茫然无措。
蓝雨推门出去后，沈清芜用盲人杖一点一点探路，走进位于里面的家属休息套间，洗手间就在套间门边上，和外面重症室一门之隔。
刚关上门，她就听见门外有开门的声音，随后响起两个小护士的交谈声。
“陆太太呢？”
“走了吧，她都做完检查很久了。”
两个小护士是从配药房那边过来查房的，刚好没看见往护士台走的蓝雨，便以为沈清芜已经离开了。
“你说这陆老先生还能撑多久？”
“差不多了吧，脑死亡的病人一般都熬不过两个星期，而且他年纪还那么大……”
小护士后面说了什么话，沈清芜已经听不见了。
脑子里轰的一下一片空白，“脑死亡”这几个字就像咒语般，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她不信。
爷爷明明就好端端的躺在那，他的手还是和往日一样，温暖宽大。她们为什么要说他已经脑死亡？！
她下意识推开门，抬脚想往外走，然而不知是脚软还是被什么绊倒，一下摔在地上。
两个小护士看见突然摔在门边的女人吓了一跳，想过去扶她，却又被她苍白的脸色吓着，想到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更是没胆子面对她。
“陆太太……”
“你们刚才说谁脑死亡？”
“没……没有……”
“说。”
沈清芜这一声不大，但两个小姑娘就是被她眼里的凌厉吓着了，“是……”
“你们先出去。”冷沉清冽的嗓音在两个小姑娘身后响起，小姑娘们看见来人，低声说了句“陆二少”便立即退了出去，顺手掩上房门。
“小阿芜。”男人快步走到沈清芜跟前，弯身想抱起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陆厌行，你在骗我是不是？”
男人望向那双冷寂如霜的眸子，默了一瞬，沈清芜渐渐垂下眸，浓密的长睫轻颤，晶莹的水光凝于眼角。
良久，似乎已经平复下情绪，女人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沈清芜双手撑在地上，屈膝站起身，陆厌行立即将盲人杖拾起塞进她手里。
他知道她不想他扶她。
看着女人单薄的身体往病床的方向慢慢踱步，他放心不下，小心跟在她身后。
眼见她离病床只剩最后一步，面前的女人忽而身体一软，在他眼前倒下。
“小阿芜。”
陆厌行一把将女人揽到怀里，眼角余光里，她刚才摔倒的位置竟然有一小滩血迹。
------------
第158章 初雪
寒夜深深，寂然无声。
沈清芜的病床前只留了一盏橘色的小夜灯。
一旁椅子上，西装革履的男人熄掉Pad的屏幕光。就在刚才，Warren与他连线，那家伙打算从六芒星组织的地下拍卖会入手，窃取那份会员名单。
陆厌行骨节修长的指尖按了按眉心，疲惫浮上眼梢，再次抬眸，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一张精致的巴掌小脸，女人睡颜恬静。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离开后再也没离开过病床上的女人。
他的小阿芜从昨天晕倒后到现在，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这比上次后脑摔伤睡得更久。
连谢瑾也无法解释这个情况。
只有他知道，爷爷的死等同于再一次剜了她的心。当年小言出事的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平静得可怕，晕倒在大雨里，他将她带回陆家老宅，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
更糟糕的是，要是她醒过来知道，他们的孩子……
那个他们还没来得及发现，已经匆匆离开的孩子。
男人唇角勾起抹晦涩的笑，浅眸落下一片阴翳。
就在这时，女人清秀的眉轻拧，鸦黑的羽睫剧烈颤动起来，似乎陷入了梦魇，挣脱不开。
陆厌行连忙抓住她垂在一侧的手，却又小心地避开她手背上的留置针，紧紧握住。
“小阿芜，别怕，我在，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女人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哀色满溢。
怔了怔，沈清芜转过脸，“陆厌行，我要找爷爷，快，现在。”
女人的嗓音涩哑，透着惊慌不安。
陆厌行皱了皱眉，“好，我让护士过来拔针。”
他站起身，俯身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此时，病床上的女人越发焦急，无措的双眼左右顾盼，忽而左手覆上右手手背，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双腿摆到床边，眼见就要率先床，却被男人一把横抱起来。
陆厌行垂下眸，视线里女人的手背已经开始流血。
眸光晦暗，他对她鲁莽地伤害自己的行为感到不悦，男人下颚线紧绷，但他仍温声说：“我抱你过去。”
……
重症室里。
陆厌行将女人放到病床边的椅子里，他沉默站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陆老爷子那张已经形如槁木的脸上。
明明上一次他在老宅见爷爷时，这个老头子声如洪钟，骂他骂得狗血淋头，拿砚台砸他那蛮力空手猎一条狼也绝对没问题。
但此刻，这糟老头子竟然就这样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倒数生命。
要是老头子还能坐起来对他破口大骂，他肯定要嘲弄他几句的。
可……这一次，老头子赢了。他那几句嘲弄的话得憋肚子里一辈子。
男人自嘲地勾起嘴角，敛下眼里的情绪。
“爷爷。”沈清芜终于开口，“我梦见你了，你在向我告别对吗？我会好好的，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
“陆厌行，”她微微向后仰头，“爷爷对你其实一直愧疚的，最后那一刻，他唯一惦念的是没能好好和你说‘对不起’。”
身后的男人身子僵了僵，没有吭声。
沈清芜回转脸，毫无焦距的眼神落在老爷子的方向。
“刚才爷爷笑着和我道别，他说奶奶煮了一桌子好菜等着他呢，他再不回去，奶奶就要生他的气了。”
“爷爷说要是奶奶生他的气，他肯定得晚上去抽你屁股。”
男人终于忍不住，“啧”了声说：“这老头子就是不得安生，脏水见人就泼，奶奶第一个不放过他。”
沈清芜想到了祖孙俩一起斗嘴的画面，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陆厌行，也许是你对爷爷的执念，让他放不下心离开。”
微垂的扇睫轻颤，男人再次陷入沉默。
“你知道吗，爷爷还带了个三岁小孩儿，是个漂亮的男孩儿，他让我别担心爷爷，他想陪爷爷奶奶玩一会儿，过些日子再回家。”
“陆厌行，那是我们的孩子是吗？”沈清芜一醒过来立刻就感觉到了，小腹那种锥心的隐痛是从未有过的，再加上她大姨妈向来准时，突然提前原本就不正常。
算起日子，那个孩子大概才20来天吧。
“陆厌行，奶奶在等着他们。”
说完最后一句，沈清芜不再说话，任由这沉甸甸的静谧在房内发酵。
“知道了。”男人冷冷的声音响起，沈清芜下意识往后仰起脸，尽管她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倏而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脸颊上，下一秒，她听见男人慢悠悠地说：“艹，老头子又赢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