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春几乎在脑内跑马灯了,初相识时季家正午时满是阳光的庭院,鱼市嘈杂声里小脸莹润神采飞扬的小渔娘,镖局里,那个无关是非缠绵的午觉。
娼狗般的盗匪不会得她垂怜,更遑论……触碰呢。
王煜的手扼住她的咽喉的那一瞬间,李常春几乎要不管不顾的奔进去,他往前跌了一下,对上了季挽林的眼睛。
她的眼睛红肿着,皮肤也因这一番折腾发红,但她的眼底——连一丝仓惶也无,只有难以压抑的愤怒。
和他无法理解的自持。
比季挽林的情绪更先迸发的,是李常春的眼泪。
那个好看的总令她失神的少年,在盗匪的命运之门前无法难安的流泪,他弓下腰试图压抑心脏的疼痛,撕裂一般的疼痛,仿佛在审判他。
季挽林总会遗忘他如今是个十九郎了,不是初相识的雨夜里一言不发的清瘦少年。
李常春也总在遗忘自己身处乱世之中,走错一步都将跌进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潜身入内,搬起桌案砸向王煜。
李常春拒绝成匪。
他将季挽林拉入怀的一瞬间,心跳声如雷,他猛地一咳,满嘴的血腥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闭气,忘了呼吸。
季挽林伸手,托住了他的眼泪。
此时的聚义仍在酒楼之中,他和安远最大的官正在推杯换盏,全然不知府里的人都被撂倒了。
此时的聚义帮里,明月和李常春正手忙脚乱的给季挽林降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佝偻的人影溜出了大街。
“大人!大人不好了!王管事的被撂倒了,府里所有人都被那个身份不明的男子放倒了,小的是趁乱逃出来的!您快回去吧!”
聚义举杯的手一顿,一记眼刀横了过去。
同桌身穿官服的那个大人倒是没有被打扰的恼怒,他身穿一身交领紧袖的长袍,腰间束带、脚踩皮靴,人长得很粗犷,广额阔面,留着浓密的络腮胡。
报信的小弟不敢抬头,一直将脖颈深埋进行礼的臂弯。
“罢了,今日就先到这吧。”
出了酒楼,聚义带了一队人手气势汹汹的打道回府。
街道两侧的行人纷纷避其锋芒,商贩不去和他们撞面,一时大街上连吆喝声都没了。
他们人数不多,但气势很足。
这要归功于聚义了,他在安远威名已久,少有敌人,这就将他们属下的脾气养的越发狂妄,目中无人了起来。
今日因着王煜归家,他就没怎么外带人手。
但气势还是很足的。
老大哥虽然很疑惑谁能将王煜撂倒,但因为太信任他下意识的以为他昏头了被人偷袭,而非遇到劲敌了。
其实也差不多,可以算背后偷袭。
总之,算上聚义一共十来个人,他们声势浩荡的回府,还没拐入家门口的巷子,就被明月察觉到了。
“她怎么样了,能不能走,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走不了,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就算走了也无法安置。”
“那也不能留下,他们的头要找来了。”
“多少人?”
“什么?”
厅堂内,季挽林被重新抱到了软榻上,帕子浸过冷水敷在她的额头,李常春轻轻的握着她的手,不敢使劲。
三人一时被动。
病人无法行走,就算他们将她带出去,一旦聚义下令寻人,他们不光找不到大夫医治,还会面临被捕的险况。
可是……
“十多个人。”
明月说道,他猜到了李常春的心思,有心想要劝阻,却也知道这场苦战无法避免。
“我来。”
李常春低声说着,右手指节摩挲着季挽林的手心,二人手心贴手背,季挽林有所察觉,蜷了一下手指又松开了。
“你有把握吗?这个匪头子光人就带了一十有余,近身随从只会比府里的人身手更好,再说了,双拳难敌四手。”
“有。”
他抬头望向厅堂之外,恰时有风吹过,竹子节节升高,枝叶摇曳,李常春眼底映着满院的绿意,掌心温热。
他想,挽娘好像会喜欢这样的景致。
清醒的二人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
李常春不再看向簌簌风声,起身让出一个位置给明月接手,他身穿着的一身暗褐色的衣服,衣摆处沾着灰,单薄的布料勾勒着他的身形。
季挽林的小指和他的无名指相勾,二人肌肤相连的地方泛着一层层的痒意。
不想松手。
他顿了一瞬,松开了手,转身出了厅堂。
明月重新给季挽林换了一次帕子。
曜日西移,拖拽着香樟树的树影,街道的灰尘被扬了起来,一群人打马而过,马鞭甩开,驭声四起。
为首那人身穿一身锦缎的墨绿交领袍,袍角被刻意的简短至膝盖处,为了行走和骑马方便,领口和袖口带有云纹刺绣的图样,胸前缝了一块皮质的护甲。
这人就是聚义。
他如今富贵,却仍保留了原有的习惯,与那个官员不同,聚义没有脚踩皮靴,而是穿了一双蒲草的编靴。
行动时,腰间的双鱼佩和燕翎刀随之摇晃。
陈达落后他半米,紧紧跟随。
嘭——的一声,大门被直接撞开,聚义抽出了腰间的燕翎刀,掠身入府刀锋直指安坐于院中的那道身影。
他眼神狠辣又带了几分必定得手的兴奋,动作之快,是身后的十余人无一能及,聚义出手的这个功夫,身后的小弟们才入门包围上来。
聚义一行人成月牙式意图围困住“不速之客”。
陈达见老大出手,警惕心便松垮了几分,似乎贼人束手就擒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是,“铮——”的一声!
“贼子”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长枪,与聚义的刀锋相对,他不为攻敌,抵过了一击便转棍将聚义挡去左边,下一刻腰身一拧,举枪攻向了右侧的陈达。
陈达被这一出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就被打到,李常春将他踹飞出去,砸向了正要散开去包围的其他人。
一时三四人被推倒,接连几声发出了杂乱的闷响,最后形成了一团人堆。
位于最底下的充当了“人垫子”,二三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叫了一声,呵斥他们蠢货,一边作势要将他们推开。
不过一时的功夫,底下的人就乱作一团,聚义狠狠闭眼不愿再看,重心一换又向前攻来。
一来二去,李常春故技重施,聚义无法近身于他,手下的人都被打的七零八散,毫无还手之力。
聚义终于开始正视李常春。
“我们聊聊。”聚义刚扛下他一枪,被击退到几步远之外的地方,他已经无法保持平稳的呼吸。
甚至无暇打量这个和他交手一直不落下风的人,聚义甚至觉得他连七分力都未使出。
李常春不理,持枪又袭。
聚义自得的表情一寸寸裂开,一面狼狈的接下他的长枪,一面在心中费解——
此等人物到底是谁招来的?!!!!
第56章 枭雄是不是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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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院中铺满活人的尸体, 夕阳西斜,整个聚义帮府邸中都充斥着灼烧般的朝阳时,刀戈相向的声音才休止。
遥望过去, 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宁和。
透过历史的虚像, 人们试图在六百年前的残书当中找寻“真实”,试图通过当代的解读去理解过去的人物。
吸取教训,汲取力量,再将其转化为茶余饭谈的固定话题, 或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将其视作辩论的主题。
是英雄造就了时势, 还是时势造就了英雄?
枭雄是不是雄?
以及,由好人一辈子毁于一遭坏事,坏人一辈子成于一桩美谈, 引申出的“善恶论”。
明月一直念叨“子曰子曰”,他是典型的儒生。在他和季挽林二人的对谈当中,他反复提及百姓蒙昧, 认为世道艰险, 礼崩乐坏不是导致人世间悲剧的唯一原因。他希望百姓过的好, 希望孩子过的好,希望秩序仍在, 善念永存。
所以,当他和季挽林一致认可百姓需要开盲和引导的时候,圣贤书便牵引着时隔六百年的二人思想共和。
这是文人情怀,或者说读书人的坚守。
而“打天下”的聚义, 阴差阳错走上险路的周小八以及原本应该混恶不忌的李常春,都没有这样的情怀。
有的只是人的本能而已,明月和季挽林走的艰险是因坚守而艰险,聚义他们不是。
卜逃卜守则不吉, 将就凶而不妨。
所以,当行为不容选择,善恶便难以定论。
小英子说自己分不清海和天,分不清好人和坏人。当大雨临盆倾倒,世界为之颠覆变换,一切不过是视角不同而已。
聚义力气耗尽,肩膀手臂三处伤痕,左腿骨钻心的疼,他不用摸就知道骨头断了,一众手下皆被撂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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