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及时修补,但那些东西一直在变强,大阵撑不了多久了。”
他轻轻一挥手,身后一名身穿甲胄的妖将上前一步,声音干涩:“最新战报,这半月,折损的战士……已近万。”
“其中金丹期以上修士,三百二十七人;妖族各部精锐,折损逾两千;人族伤亡最重……”他顿了顿,“而斩杀的魔物不足三千。它们实力增长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预计。”
帐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其实就算没有这份战报,营中众人也对此早有所觉,魔潮来得越来越急,魔物仿佛杀之不尽,越战越强。
一旁的人皇面色还算平静,但她身后的几位臣子皆是神色凝重,特别是几位将领,眼神中甚至透出两分颓气。
“蓬莱的岐真仙君,”一位白发苍苍的仙盟长老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悲意,“昨日以自身寿元与神魂为引,强窥天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长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微红:“仙君耗尽心力,只传回一句话——此战,无胜算。”
死一般的寂静。
“并非我军不勇,也非我等无能。”长老的声音颤抖着,“而是魔之源头,乃天地自生之‘恶池’。只要恶池不涸,魔气便源源不绝,魔物便生生不息。我们在此浴血奋战,不过是杯水车薪,挡不住的。”
“那恶池可能填?”人皇问道,即使听到如此噩耗,她仍然保持镇定,看向说话的长老。
那长老摇了摇头。
“无人亲眼见过恶池,其形或许非池,其质或非水土,名之为‘池’,不过是后人妄测。”
“它乃天地间至阴至浊之窍,万恶所钟,秽源所出。魔气自彼处滋生弥散,侵染所及,草木腐而妖邪生,生灵蒙昧则化为狂乱怪物,纵是金石灵脉,亦遭污蚀,灵性尽丧。”
“相传太古之时,便有灵族与虚族两支,世代镇守恶池,灵族禀天地清灵之气所生,虚族掌幽玄平衡之道,二族相济,方使那恶池不致泛滥人间。”
帐内众人屏息聆听,这段秘辛便是许多宗门典籍也未必载有,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恶池的存在。
长老喟然长叹:“可惜虚族一脉,早在数万年前便已绝迹。因何而亡,如何断绝,早已不可考。自那以后,镇守之责,便全数落于灵族肩上。”
人皇眉心蹙起,追问道:“那灵族如今何在?”
长老抬起眼,目光向外看去,嘴唇翕动:
“阵外那些东西,便是灵族。”
他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哗然。
“灵族?那些分明就是魔族!难道……”
“从来就没有什么魔族。”
那位长老语气重了些,沉声说道:“若你被魔气侵染,你也会成魔,若天底下的人都被侵染,那天底下的人都会变成魔族。”
“那些东西本是灵族,只是失了虚族的助力,他们难以独自镇守恶池,被池中溢出的魔气彻底侵蚀,灵智泯灭,形体扭曲,才化作如今这般只知杀戮的模样。”
帐中一时寂静下来。
许久,才有人开口:“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放弃抵抗吧?”
“十三州千万人的性命,可就全在我们身上了。如果我们不打了……”说话的修士语气渐低,声音中带上几分茫然:“他们就真成俎上鱼肉了。”
“打!怎么能不打!”人皇身后的将领大声说道:“就是把几十万大军打光了也得打!能拖一天是一天!”
第118章 祭阵
尘离尊者和妖皇一直没说话。
那位提起恶池的长老却将目光投向二人:
“尘离尊者,妖皇陛下。”
他伸手捋着胡须,目如鹰隼,看向二人:“岐真仙君死前,曾与尊者密会,敢问尊者,可否将你二人密会所谈公之于众?”
在场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会是场无解的死局,闻言便都看向尘离尊者。
“难道占卜结果有误?”
“是啊,仙君已死,尊者若有别的法子,不妨说出来,大家共同商讨才是啊!”
“尊者,还请您告知我等!”
面对众人的请求劝说,尘离尊者始终沉默不语,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微阖着眼睛,兀自看着桌面。
“老师,告诉他们吧。”最终还是妖皇开了口。
尘离尊者目光一顿,慢慢抬起头来。
“占卜结果没错。”
他沉声道:“若是我们就这样打下去,此战必败,十三州必定失陷。”
“那……”
“不过,”尘离尊者不给人反驳的机会,说道:“我与岐真翻遍古卷残篇,推演出一个法子——不是挡,而是‘镇’。”
“镇?”有人面露疑惑。
“可是灵族不是已经堕魔了,我们上哪儿去找能镇住恶池的人?”
尘离尊者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以十方封魔阵为底阵,引动天地清幽两气,以此力量替代灵虚两族,强行封禁恶池与外界的通道。若成,可保十三州至少万年安宁。”
听他这么说,有人顿时长舒一口气:
“我就说嘛,怎么会没有办法。”
“那我们还等什么,请尊者快快布阵……”
人皇的声音响起,清晰有力地穿越一片纷乱嘈杂:“代价呢?”
在众多透着喜色的脸庞中,她是少数几个在尘离尊者话音落下后眉心皱得更深的。
尘离尊者沉默了片刻。
“开启阵法需要人祭阵。”他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妖将站了出来:“末将愿以此身祭阵!”
人族中一个谋士模样的人也站起来:“用我吧,你们活下来,还能保护其他人……”
“我也愿意!”有修士高声喊道。
尘离尊者只是摇了摇头,神色间流露出一抹沧桑。
“要封禁恶池,需得至少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十万之数。”
“以其神魂为引,化入阵眼,方能启动大阵。”
十万金丹修士!
帐内一片哗然。
金丹修士,已是各门派的中坚力量,培养一个何其不易!十万之数,便是抽空各派大半底蕴也不一定凑得齐。
帐中众人一时脸色发白,呼吸亦变得粗重起来。
“金丹修士……那我们人族便什么也做不了?”人皇身后一个宰相模样的人问道。
却听有修士冷笑一声:“怎么做不了,我这有能让凡人一夜到金丹的丹药,只是一炷香后必定七窍流血爆体而死……但若是祭阵,便不用管这么多了吧?”
“你!”宰相指着那修士的鼻子,想骂什么,又在对方阴狠的目光下没能骂得出口。
那位最先开口的长老捋着胡子一言不发,许久才问道:“一定得是十万人?”
尘离尊者看着他,声音微微抬高:“不,不一定。”
“祭品境界越高,所需人数越少。若在座的各位都甘愿牺牲,或许还需万人便足够;若有更多能者愿意以身祭阵,则所需更少。”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方法给出来了,现在只需要逼着所有人表态。
谁去当这个祭品?
用谁的门人弟子、同胞子民,去填这个深渊巨洞?
是牺牲自己在列的顶尖高手,保全更多青壮人才,还是让十万金丹修士赴死,以求得自身平安?
帐中渐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明明有了打赢这场仗的办法,众人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难看,一时间或垂目或咬牙,没人能立刻做出决断。
尘离尊者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阖起眼,并不催促众人。
有人强颜欢笑:“也,也不一定只有这个办法吧……或许我们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呢?或者就这么打下去,万一打赢了呢?”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企图从周围的人脸上看见认同,但没有人理他,与之目光相接的人纷纷转过脸去,不接话。
他只好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妖皇:“妖皇陛下,祭阵之事实在荒谬,若我等都折损于此,谁还来守护这十三州?谁还……”
妖皇看他一眼,金眸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讥诮,仿佛只是话家常般:
“若有必要,我愿祭阵。”
那人笑容僵住,慌乱避开妖皇的目光,连忙说道:“哈……陛下说笑了……”
观望多时的仙盟长老叹了口气,屈指在桌上敲了敲:“陛下大义。”
“然而祭阵一事牵扯甚广,非个人之勇义所能成,还需从长计议。”
“各族各派,先在三日内理清麾下将士的名单与其境界。同时,前线防务不可松懈,需做最坏打算,为可能到来的最终时刻做好准备。”
他看向众人,神色严肃:
“至于是否用阵,用哪些人祭阵,三日后,我们再做表决。”
——
到了用膳时分,营地里升起袅袅炊烟,桑兜兜得了闲,找个了靠近营地边缘,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下来,迫不及待地和小万分享她这些天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