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事谁也说不清,但从桑家人失踪后,世上还知道我身份的人,只剩下师父和宗主,还有当年的契证人。”
“契证人?”
桑兜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鲜词汇。
“嗯。见证双方立下天地誓约的人,便为契证人。那位契证人的身份宗主一直不愿泄露,只知道那位似乎曾在仙盟镇守,后与仙盟决裂,隐于尘世。所以当你找上门来,我第一反应便是与他有关。”
桑兜兜有点尴尬:“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契证人诶。”
“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你留在合欢宗的内情是这样,只是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所以才……”
她越说越小声。
在此事沉重内情的衬托下,她这个理由显得十分儿戏,甚至听起来有些荒谬之感。
尽管桑兜兜内心深知这就是事实,自己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会莫名心虚。
令她意外的是,商溪点了点头,并没有再露出惊讶或狐疑的神色。
“我知道。”他冷静地说道。
“我承认,最开始我是怀疑你是别有用心,甚至觉得你所说的梦也只是东拉西扯的谎言,所以不愿将诸事诚恳相告,带你进合欢宗也只是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地步。”
桑兜兜愣住。
随即伸出手去,慌乱地想要拉住对方解释。商溪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闪躲,只是在那只狗爪子按上自己衣袖的时候反客为主,轻轻将对方白嫩的手腕按住,不得挣脱。
“但是,现在我知道,你并没有在伪装什么,也没有什么阴谋和计划。”
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下的软肉,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你只是……一只笨妖。”
笨得只有筑基修为就敢独自一人深夜赴约,笨得把合欢宗里那些孟浪弟子的示好统统当做交朋友的信号,笨得因为担心一个陌生人的安危独自来到乐州。
“约你今日来峰顶,是因为我本以为当年之事,你会知晓更多的内情,或许能解答我多年以来的困惑。”
商溪轻轻按了按指尖的手腕,随即放开手,任由小姑娘飞快收回手去。
“但或许,确实只是碰巧。”
碰巧——这样的巧合可能性大吗?
商溪曾经很多次问自己。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犬妖的眼睛如此清澈,毫无杂质,看向任何人的目光都满是真诚和孺慕,只要施舍一点点好意就会迎来千百倍热情的回报,仿佛在那一瞬间,自己就是她的全世界一般。
她的疑惑,惊喜,心虚,失落,忐忑……所有的心情都被装在那双眼睛里,想探寻什么,看一眼就够了,他所设下这些勾心斗角的谈判,反倒像是笑话。
他今夜是为一个答案而来。
但或许是山风太冷吹得人脑子不清醒,或许是语兰花的香气让他变笨了千万倍,在某个瞬间,他竟然觉得那个答案也没有那么重要。
得到答案又如何呢?
故人已经不在,他也不再像幼年那样,会因为失去亲族的陪伴而痛哭流涕了。
命运待他向来无情,但会不会这一次……
就这一次。
她真的仅仅是为他而来呢?
这样软弱的心绪一闪而过,他在夜风里摇了摇头,又很快清醒下来。
独行至今,前路有没有人在等他,已经不重要了。
他有他的道要走。
他看着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而逐渐变得茫然的桑兜兜,甚至还有心情思考——
比起他,她好像才是那个深陷于命运的困局的人。
在商溪思考的时候,桑兜兜也慢慢从纷杂的思绪平静下来。
她想说的话太多,但看着对面的商溪,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有些悲伤。
奇怪。
他没有哭,甚至还在微微笑着,看着池中的仙鹤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有听出刚才的话题有哪里是好笑的——但她就是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那,你在合欢宗过得好吗?”桑兜兜问。
早先商溪问她,见到桑曦想要说些什么,她说第一个想问的便是这个问题。
现在仍然如此。
不过她没给商溪回答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答道:
“应该是好的吧?”
“岑长老虽然有时候凶凶的,对你却总是很纵容,十分关心你,盼盼和楚桓云每年都想办法找你玩,小弟子都很尊敬你……”
“你一定有好好吃饭,才能长得这么高,这么好看,你的剑法那么漂亮,肯定花了不少的时间练习,等你的族人回来了,一定会为你骄傲。”
“你说是为了继续试探我才带我回合欢宗,可是我不过筑基期,换了别人都不一定有这样的耐心吧?这么多年,你的族人不在你身边,你却还是长成了正直善良的样子,不愧是桑家人呀!”
小姑娘小嘴不停,噼里啪啦说出一大堆话来,听得商溪没有插嘴的机会。
起先听着她正儿八经的一通分析,他还有些无奈的想笑,可是她如数家珍一条条列举出她眼中的商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没有一丝心虚或脸红,显然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
不知不觉,他看她看得失神,刻意勾起的嘴角慢慢地放平了。
第77章 小狗炮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啊,对,她不是人,是妖啊。
商溪的目光从她眉飞色舞的小脸慢慢移动到发顶上,那双毛绒扑闪的耳朵上。
“可以摸吗?”
“……什么?”桑兜兜正说着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可以摸吗?”
商溪又重复了一遍。
这请求提得怪异,他原以为自己会有些不自在,但这句话出乎意料的顺口,没有周旋,没有揣测和算计,他就这样自然地说出口了。
桑兜兜这下听清了。
她愣了一瞬。
商溪在看她。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带着两分笑意,这种笑和他以往的笑都不太一样。似乎眼睛里有什么原本坚硬的东西融化了,融化成一江春水,在眼角眉梢勾勒出几分缠绵味道。
但是桑兜兜分辨不出那样那样细腻地变化。
她只是懵懂地觉得,商溪突然变好看了一点。
但更重要的是,当人类感到难过的时候,他向小狗发出了求助!
小狗会拒绝吗!
桑兜兜的回答是凑到他身边,拿起对方骨节分明的手就往自己耳朵上放。
“当然可以了!”
因为要摸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商溪直面小姑娘闪闪发光的眼睛,手下传来温热的触感,一阵轻微的酥麻从指尖晕染开。
他只觉喉间突然有些干涩。
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桑兜兜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猛然抬头:
“!我想起来了,我答应了给你看我的原形!”
虽然桑曦就是他本人,听起来好像她又被摆了一道。
但是换个角度仔细算来,他确实带她见了桑曦,甚至更早就见到了,还让桑曦陪她参加了花月节,其实是她赚了!
逻辑自洽的桑兜兜顿时大为满意,心头那点被算计的小小纠结瞬间烟消云散,当即决定履行自己的承诺。
她往后退开一小步,周身泛起一层柔和而朦胧的光晕,光晕迅速收缩变形,原本纤巧的少女身形在光影中幻化缩小。
下一刻,光芒散去,原地已不见乌发红裙的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犬。
很漂亮。
这是涌进商溪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小犬体型不大,正好能被人轻松揽入怀中,四肢小巧却结实,皮毛在月色下流淌着丝缎般的光泽。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保留了人形时的清澈懵懂,此刻带着点小骄傲,专注地望着商溪。
传闻九尾狐的本体能够魅惑人心,商溪却觉得眼前的小狗在这方面要更胜一筹。
“唔,差不多就变这么大……嗯,这么大是最合适的。”
桑兜兜小声嘀咕了两句。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似乎有些怔住的商溪,然后后腿一蹬,整只狗子化作一道灵巧的黑色影子,带着暖暖的体温和蓬松柔软的触感,精准地扑进了商溪的怀里。
耶!一点都没有歪!也没有把人砸扁!
许久没有扑过人,桑兜兜还是完美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她感到十分满意。
商溪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小犬接住。
小小一团的身体瞬间填满他微凉的怀抱,沉甸甸软乎乎,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香气钻入鼻腔,柔软的黑色绒毛蹭过他的下颌和脖颈,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的痒意。
他僵了一瞬,垂眸看着怀里这只毫不设防,甚至用湿凉鼻尖好奇地蹭了蹭他衣襟的小黑犬,眸中竟然难得浮现一抹无措。
“……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