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可爱的人类太多太多,有些她有幸结交,有些她还没来得及认识,但大家都应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但是……我还有几件事找你帮忙。”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星,在对方的默许下开始一个一个细数自己的小愿望。
“第一件,在我们离开之前,可不可以帮我解开和凤迟的契约?不然我怕会影响到他。”
她还记得凤迟说过,主仆契约是有生死相连的条款的,所以她在做决定之前一定要想办法考虑他的安全,否则对凤迟来说太不公平了。
岸边的人群一静,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凤迟。沐浴在众人目光下的人却没有移开视线,看着湖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手中的妖力不断凝聚又不断,不知道在想什么。
凤迟笑了笑,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初次见她时的样子。
他在风月楼库房里寻找一枚鲛珠,却意外撞见了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她肯定不知道她身上的气味有多香,香到他在刚踏入库房时便闻到了,她却对此一无所知,还站在架子面前小声说话,以为没人能听见。
他原本只是想咬一口这块儿小点心解解馋,那只狐狸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但这只会让他的目光更忍不住地落在她身上。那天他透过窥阵看了她许久,她吃东西的样子,自言自语的样子,更衣睡觉的样子,每一个表情都意外地顺眼,看着这样的她,仿佛自己也重新变得鲜活过来。
所以他动了将她留在身边的念头,毫不犹豫从受伤的狐狸手中抢过她,却没想到反而成了任她宰割的存在——然而落到这样的境地,他却愈发兴奋,也愈发期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仅仅是看着她就成为了一种幸福。
是契约的影响,还是他彻底疯了,他不知道。
但她显然没什么使唤人的经验,也不知道世间有多少折磨人的龌龊法子,他期待和害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无论他怎么欺负也舍不得真的对他动手,真逼急了也就咬两口,哄哄她就能轻而易举得到原谅。
她太仁慈了。
仁慈到让他这样卑劣下贱的恶犬忍不住生出更多的妄想,她不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所以能够将他和那只狐狸一同信赖。
如果再做过分一点会怎样呢。
她会抓他吗?咬他吗?用她不熟练的剑法刺伤他吗?她会咒骂他,诅咒他吗?
他总是在权衡利弊,然而在想到这些的时候却忍不住颤栗起来,无论她给他的是什么,无论是疼痛的教训也好,温柔的爱抚也好,他一定照单全收,且甘之如饴。
只要是她就好。
所以怎么能够忍受呢?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她的话,他便要失去这生命中好不容易找到的意义了。然而他仁慈的主人对他的痛苦毫不知晓,此刻正在对着神明祈求,割断她和他最后的联系。
凤迟无法自制地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眼泪都没停下,一旁的姬仲苏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样子,既不伸手搀扶,也不出言奚落。
同以往一样,他将忮忌和轻蔑一同隐藏在谦谦君子的表面之下——即使那个人现在看不见他。
“第二件。”
桑兜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说道:“师父当年剖了一半的仙骨给我,因此白了头发,境界也大不如前——你可以帮我还给师父吗?”
她始终记得那日的雪原里,那些仙盟子弟发现师父境界大跌之后幸灾乐祸的神情,虽然师父没有说什么,可她不喜欢那些眼神,更不喜欢他们口中说出的闲言碎语。
在她心中,师父是一轮永远高洁的明月,本就应该高悬于清天,谁也不可以把他拉下来。
谁也不可以。
青梧身形未动,遥遥望着水中的两人,没有说话。
他不意外桑兜兜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意外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徒弟,甚至比她还要更了解她自己。
因为性情纯善,所以甘愿为苍生牺牲,因为心灵柔软,所以舍不得让在乎的人们因为她受伤。
她总是努力地想把事情方方面面都做到最好,却不知道,光是她落泪的样子就足够让人心碎了。
他的小徒弟,穿越两百年的岁月仍然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义无反顾地靠近他,他答应要保护好她,这是他唯一的剑道,比仙骨珍贵千倍万倍。
……可是他怎么才能保护好她。
“第三件事。”
桑兜兜觉得自己的请求有点太多了,悄悄抬眼观察星的神色,没有从对方眼中看见不耐和烦躁,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可不可以让大家忘了我?”
她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比划着补充道:“不要让他们记得我曾经存在过,或者用其他人代替掉我的位置,怎样都可以。”
星看着她,目光却仿佛穿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人群,低声问道:
“为何?”
“因为……离别总是很难受呀。”
桑兜兜臭屁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大家一定会舍不得我的。”
就像她也非常、非常、非常舍不得大家一样。
第295章 恩典
“你的愿望我都可以为你完成。”
星淡然说道。
“真的?”桑兜兜眼前一亮:“那我能不能再多提几个?”
“……可以。”
“那让我的朋友们都快快乐乐的,不要吵架,让小万结交到新的好朋友,让师父重新收一个乖巧的小弟子,治好师姐的眼睛,师兄生意顺遂,凌霄平平安安;让玄苍小队永远打打闹闹不分开,商溪和家人其乐融融,妖域和修真界早日和解,大家可以共同沐浴在阳光之下……”
桑兜兜絮絮叨叨地念着,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只好疑惑地对星眨了眨眼。
星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施术的手指,低声说道:
“小贪心鬼。”
桑兜兜狡猾一笑:“我逗你玩的。”
“就要刚才那三个愿望就够了。”
她将不知何时萎靡下来的万象罗盘从肩上拿到手心里,小声唤道:
“小万?”
上面的指针胡乱转了转,显然是听见了她的话,却不想搭理她。
桑兜兜垂下脑袋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你不想理我了吗?以后都不理我了吗?”
万象罗盘颤了颤,终于憋不住,怒吼出声:“桑兜兜你是个大坏狗!”
她根本就没有好好践行当初的誓言,重要的事情总是不听它的,现在还说什么以后……这只坏狗马上就要没有以后了!
桑兜兜被它吼得忍不住心虚地撇撇耳朵,等万象罗盘噼里啪啦乱说一通发泄完情绪之后才重新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它,诚恳地说道:
“嗯嗯,那小万大人就是坏狗最好的朋友。”
她留恋地摸了摸盘面,温柔地说道:“星说这个地方马上就要崩塌了,我先让祂送你出去。”
“我不要!”
万象罗盘“嗖”地一声钻入了桑兜兜的衣领里,不管她怎么扒拉都不愿意出来:
“你都要走了,我和你一起走呗,反正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它是真这么想的,它一点也不喜欢待在万象宗的藏宝阁里,那些弟子来来去去的,从来不听它说话,也不会把它揣在身上,更不会像桑兜兜这样把它当朋友。
跟桑兜兜在一起的时间,是它几千年来所度过的最幸福的时间。
桑兜兜有些为难,她当然不希望再多出无谓的牺牲,但偏偏万象罗盘翻起倔来谁也拉不住它,最后还是天上一声惊雷,让一人一盘都僵在了原地。
“算了,带上你太麻烦了。”
星仿佛终于看够了热闹,出声打断了他们,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碗来,以指尖在碗中一点,碗中便蓄满了清水。
桑兜兜好奇地探过头去看碗,碗中的水清亮透彻,看不出丝毫异常,只能从水面看见自己滑稽变形的倒影。
“这是什么?喝了这个就要走了吗?”
好像话本里讲的孟婆汤。
桑兜兜伸出手去打算将碗接过来,星却仿佛预料到她的动作一般,倏地将手抬高,避开了她。
桑兜兜:?
虽然不理解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变得护食起来,她还是乖乖收回了手,站在原地,试图和对方讲道理:“不对,要喝的话应该也是我先喝呀,如果你喝了就不见了,我去哪里变出另一碗水呢?”
万象罗盘听得一愣一愣,都忘了两人现在在争论什么,赞同道:“她说得对!”
说完又反应过来,连忙否定道:“不对不对,桑兜兜你不许喝!”
“这是生死泉。”
星淡然开口解释道:“将生者的生机注入其中,可使亡者复活,为灯枯油尽者延寿。但凡事皆有代价——延寿者取寿元几何,奉献者便消减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