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想好了？外面那般光景，当真要放她出去？那人心软，看了底下人的惨状，不知得多么难过。”
池静鱼揉了揉眉心，站了起来。
“她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第275章 暴雨不歇
乐州，涑水下游，陀门镇。
河水决堤，冲垮了镇中大量的房屋瓦舍，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分流后的河水并没有因此变得平缓，反而如同一头出笼的野兽，咆哮着吞噬所触碰到的一切。
暴雨未歇，水面越涨越高，镇中暂且幸存的人们只好拼命往高处爬去，坐在瓦片上，抱在树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等待着河神怒火的平息。
他们是如此的不幸，可又是如此的幸运。因为有更多的人们被掩埋在了水流与黄沙之下，连挣扎的机会都不再有。
胥星阑正御剑空中，指挥着太和宗的弟子救人。此时此刻，时间就是性命，他们顾不上先救老人还是先救孩子，每一个仙家弟子都片刻不敢停歇，来回奔波于仙舟和洪流之间，谁离得最近，谁运气最好，谁就能活下去。
在不远处的高地上，流水未曾沾染之地，商溪正带着几个体修弟子挖坑。旁边的木板车上摞着一具具尸体，有凡人的，也有修士的，各色衣角交织在一起，全都被暴雨浸染成深色。
雨水顺着少年的眉骨往下流淌，他眨了眨眼，抬头看了一眼阴翳的天穹。
“你们接着挖，我去那边救人。”
“好！”
商溪御剑疾行，如蜻蜓般越过水面，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个坐在瓦房上打着寒颤的孩子，入手的温度跟冰块也没什么区别。长剑甩尾向着仙舟而去，孩子却哭闹起来：
“爹，娘——”
他指着已经被洪水淹没的房屋，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商溪神色未变，将人放在了仙舟甲板上，负责安顿的弟子端了两杯干净的水来，却被孩子扬手打翻。
孩子仿佛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畏缩，下一刻一咬牙，冲到了商溪身边跪下，不住地朝他磕头。
“求求你，救救我爹娘……他们还在下面，他们还没上来……求求你……”
商溪目光平静，说道：“他们自会有其他人去救，你好好带着你妹妹。”
他们人手不够，没办法及时拯救水中的每一个凡人，只能够优先水上的人们。
但即便如此，仙舟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胥星阑也回了仙舟，看见商溪站在这，正想问问那边掩埋的情况，旁边的宁东坡冲上来，焦灼地低声说道：
“星阑，仙舟负载快到极限了，若再上人，就该沉了。”
参与救援的弟子们自然无暇考虑仙舟的负载情况，他们现在抛开了所有思绪，只想着能再救一个便再救一个，但仙舟上负责接应的宁东坡等人不得不时刻关注此事，毕竟仙舟若是从天上落进水里，船上的人也会陷入被动之中，到时候两头都要顾及，更忙不过来。
胥星阑闻言皱起了眉：“去清石山的仙舟还没回来？”
宁东坡摇摇头，一脸沉重。
他们这边救人，再有另一艘仙舟将人运向地势较高的地方，这样仙舟上的人有增有减，一直飞个好几天也没问题，但此时送人的仙舟迟迟不回，这艘船也快被撑爆了。
理智上来说，应当让下面的弟子先暂停救人，等接人的仙舟回来了再继续作业，但听着船上百姓低声的啜泣和叹息，在场谁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胥星阑凝神思索对策，却见一旁的商溪突然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
有一艘陌生的仙舟正在朝他们靠近。
三人眯了眯眼，看清了船上的标识，飘扬的旗帜上写着龙飞凤舞的“池”字，甲板上，有人正努力蹦跶着朝他们挥手。
宁东坡喜出望外：“池静鱼竟然有空过来？太好了，她这艘仙舟看着还挺大，两艘船匀一匀，又能撑个几天。”
胥星阑和商溪却没附和他的话。
前者认出了甲板上的身影，意识到了什么，掏出许久没有时间看过的妙间灵玉，上面果然有池静鱼发的消息，几个时辰前说桑兜兜正在来乐州的路上。
商溪则深深地看了那人的身影一眼，转过身重新加入了救人的队伍。
凤迟将仙舟停在了胥星阑等人的旁边，桑兜兜飞快地从那边翻过来，先对船上认识的几个人打了招呼，接着就开始原地绘阵。
她往船上套了好几个护持阵法，看着甲板上捧着水不自觉发抖的人们，又献祭了储物袋中的一堆暖石，注入阵法之中，将整个甲板的温度拉高。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近胥星阑等人。
“你怎么回来了？”胥星阑看着她，想对她笑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抹不去的无奈，调侃道：“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我们人手不够，你既然来了，恐怕就得和我们一起干活了。”
桑兜兜站在甲板边缘，目光落在洪水中挣扎的人身上，亮声道：
“那才说明我来对了时候。”
她把身上的药物都给了宁东坡，让他尽数发给有需要的人，又提议让他们的仙舟先送人去高地，用池家的仙舟代为值守此地。
船上的弟子们为此甚是感激，医修转移到了池家仙舟上，发现这艘船上也零零散散坐着不少凡人，都是桑兜兜一路上捞上来的。
胥星阑认真地看着她，轻声说道：
“多谢。”
“不用谢我。”桑兜兜转头看他，同样认真地说道：“要谢就谢静静吧，她早就想到了这边的情况，仙舟上还有她让人备好的物资和药品。”
她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地界，有受灾比陀门镇更严重的地方，也有还没有被洪水肆虐的地方，不管在哪里，人们总是惊恐不安，生怕下一秒灾难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她看见水流中一家人被无情冲散，看见紧闭的城门拒绝了难民的涌入，看见守城的年轻士兵无助痛哭，看见活下来的人们为了一口干净的粮食争得你死我活，看见救人的修士因为体力不支也倒在了洪流里。
她看见死去的人们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动物的尸体更是随处可见，整片大地就这样被阴云笼罩。
第276章 暗中之火
这就是师父不想让她看见的事情吗？
这样的念头划过桑兜兜的脑海，又被她迅速否决。
不，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迫使他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她要想办法把那个原因找出来，否则就算见到了师父，他也不会同意让她留下来。
桑兜兜脑海中思索着，手上绘阵的动作却没停过，聚灵阵、困水阵……凡是能想到的阵法都通通用上，灵力不够了就用灵石续上，眨眼间，储物袋里的积蓄就去了小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第一时间找胥星阑和商溪问灵虚两族的事情，而是和其他弟子一样默默参与到了救人的行列中。她握紧了一只又一只陌生的手，感受着每一只手上的温度和力度，那是生命的渴望，如此搏动而坚持，十分平凡而又如此让人感动。
那些被她带到船上的人，有人涕泗横流，连声对她道谢；有人身体虚弱，只用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有人沉默不语，仿佛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桑兜兜在等待灵力恢复的间隙站在船上，看着奄奄一息的人群发呆。
她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万象罗盘担心地绕着她飞了一圈，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问道：
“你还好吗？要不去坐着休息一下？”
桑兜兜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没事。”
“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她想，她还是更喜欢人们幸福快乐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走过的每一座城镇，记得酒楼里热情爽朗的老板，记得书摊上如痴如醉的看客，记得戏台上悠长绵延的唱腔和台下的惊呼与喝彩，记得在桥边柳树下拥抱的爱侣，也记得抱着泥人匆匆赶回家去的孩童。
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现在天灾来临，他们又会在哪里呢？
桑兜兜从前看话本时，曾看见过一句话——“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痛苦的根源”，那时她不以为意，可是现在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痛苦。正因为看过大家最幸福的样子，她才深深发觉此刻的命运是如此的残忍。
凤迟原本只是在一旁静候，并不打算和桑兜兜一起救人，毕竟他在人间行走多年，对人类说不上有多讨厌，但也绝没什么好感。
但看桑兜兜气息还没均匀就一个猛子又想扎进水里去，他无声叹了口气，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
桑兜兜回过头来，有些惊讶，接着就想拒绝：“可是你的翅膀——”
“这点水还用不上它们。”
凤迟抬起桑兜兜的手腕亲了亲，身形便在原地消失，蓦然出现在了水中的一个男人身边，隔着妖力抓住男人的衣领，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一同不见，男人跌坐在仙舟的甲板上，还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