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项云沉默良久,说道:
“不知小神君有何高见?”
这声小神君她叫得真心实意,没有了之前的调侃之意。
“让谢家从世上消失。”
青梧从桌案上排布的记载中取出一页,无视谢项云眼中的惊愕,指尖燃起青焰,那张纸页便在焰火中化为一阵轻烟,随风消散了。
“只要世界上再无谢家,你们自然无需再卷入其中。”
让谢家从此消失?
听起来甚是荒谬,但谢项云细细思来,竟发现这确实是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不好实施——毕竟要让谢家这么多人无缘无故从世上消失,可比藏起谢英哲一人要困难百倍。
谢项云指尖在案上轻点,低头沉思。
“会不会太突然了?”
“不会。”青梧说:“如果我预料得没错,仙盟恐怕已经授意了诛仙派中的内应,此次看似拿谢英哲开刀,实则刀尖对准的是整个谢家。”
“既然他们本就打算对谢家下手,你们只需将计就计,剩下的事情自有心虚之人帮你们抹平。”
青梧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剖析,垂眸说道:
“我对诛仙派内部的安排并不了解,让谢家脱身的具体事宜还需家主细想雕琢,我今天只为谢英哲而来。”
“我答应了茅宜然要保他一命,而他的死劫应当与百宗大比有关,还请家主将他在计划中的任务告诉我,我才能从中干预。”
谢项云还在思考他前面所说的话,兀然听见青梧说要保谢英哲的命,抬眼看他几息,叹了口气,将引火计划和盘托出。
引火计划,其实是诛仙派借着百宗大比的机会,向世人揭露仙盟千百年来的罪行的行动简称。谢英哲以本届魁首的身份出面进行揭露,其他势力则配合他进行现场的转映和证据的呈递。
在引火计划完成之后,诛仙派的势力会以本届大比举办的中州为分界线,分解吞噬仙盟在中州以南的地方势力,并逐步向北逼近蓬莱仙洲。
这个计划里,谢英哲和整个谢家只负责抛砖引玉的那一部分,却也是最危险的部分。
仙盟不会坐以待毙,一旦谢英哲将仙盟千年昌盛的内幕公之于众,必将遭到现场各方大能的截杀,能从百宗大比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少之又少。
青梧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后起之秀,与仙盟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没有一搏之力,谢项云原以为他听了她的话会觉得难办,却没想到他只是微微皱眉,很快就恢复了淡然。
“多谢家主。”
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似乎想起来什么,回头说道:
“我母族乃是中州巫闫氏。巫闫氏隐居巫泊山已久,素来不涉俗世纷争,但若谢家需行金蝉脱壳之计,或需以假乱真之傀躯暂代真身,不妨备足诚礼,亲往巫泊山一试。”
语毕,他未再多言,略一拱手,身影没入门外渐沉的暮色中。
——
要日落了。
桑兜兜站在院中的桌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天边还有一小轮红日,马上就要西沉下山头。
谢英哲正忙前忙后地备膳。
他不知是抽了什么疯,一定要自己亲自下厨给谢瀛做饭吃,但显然少东家平日里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做的东西端了两盘出来,万象罗盘看见都绕着走。
桑兜兜看着都觉得自己又行了。
只可惜她现在是犬形,不能与谢英哲就厨艺一道一较高下。
实在是一大憾事。
谢瀛就坐在石桌旁边看桑兜兜。
谢英哲教了他许久,现在他终于学会了对感兴趣的东西不再用嘴咬,而是模仿着谢英哲的动作,小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摸过桑兜兜的背毛。
桑兜兜让他摸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伸手抓她的意思,便完全放松了下来,偶尔还用鼻头拱拱他的手,当做鼓励。
万象罗盘还对谢瀛咬桑兜兜的事情耿耿于怀,趴在桑兜兜的脑袋上,充满警惕地看着谢瀛的动作,提防他又突然发疯。
最后一线日光跃入地平线,青梧终于站在了院门口。
第206章 一半魂魄
桑兜兜一直盯着院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青梧的身影,立刻从桌上站了起来,对着自家师父开心地摇尾巴。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她的尾巴扫过谢瀛的手,谢瀛呆呆地伸手抓了抓,不知想了什么,把手收了回去,仍然盯着她发呆。
青梧提着两包东西走了进来,本想先进房间,把东西放下,但越靠近石桌,某只小狗的尾巴就摇地越欢,一双圆眼亮晶晶的,他移动到哪儿,视线就跟随到哪儿。
……实在是让人很难忽略。
他在桑兜兜面前顿住身形,转过身来,打量她的皮毛状态和表情,桑兜兜就乖乖的地站着任他打量。
一般检查后,他确定这只小妖现在的状态还不错。
他刚想启唇说什么,屋里的谢英哲拿着烧火棍走出来,满脸都是黑灰,看见青梧,那双眼睛竟然和桑兜兜一样亮了起来。
“小神君啊小神君,你总算回来了!”
青梧难得看到友人这样一副埋汰的样子,皱眉问道:“你在干什么?”
“做菜啊。”谢英哲并不在意自己这副样子,发现谢瀛也好奇的看了过来,更是随意抹了把脸,冲他扬扬眉毛。
他的双手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往脸上一抹,几乎看不出几分人形。
“我觉得他比你更像妖怪。”
万象罗盘锐评道。
“怎么样,青梧?小东西我给你带得可好了,一根毛没少,还给它找了个玩伴。”
谢英哲清了清嗓子,对青梧介绍道:
“这是我弟弟,谢瀛。”
又转头放柔了声音,对谢瀛说道:“瀛儿,这是青梧,哥哥的好朋友。”
青梧随着他的话看向谢瀛。
早在他进院子的时候,看向院中的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坐在桌旁直愣愣盯着桑兜兜的小孩,眼下距离更近地观察,就更能轻易地发现这个小孩与别的小孩的不同。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很空,对谢英哲介绍的话语毫无反应。
青梧与谢英哲相识多年,以前也曾听他说过有一个弟弟,没想到二人会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见面。
“汪!”
桑兜兜叫了一声,用脑袋贴了贴谢瀛的手,又迈着小碎步回到了青梧的手边,用嘴筒子戳戳青梧的手,对他暗示性地眨眨眼睛。
【我有线索!我有线索!】
她很激动,觉得今天在密室中所见闻的一切能对他们营救谢英哲的计划有所帮助。
这是师父的好朋友,如果他能活下来,师父一定会很开心。
青梧读懂了桑兜兜眼中的渴望,事实上他也有些事情想和桑兜兜分享,但在这之前,还有别的事情需要确认。
“谢英哲,方便给我一滴谢瀛的血吗?”
谢英哲一愣:“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弟弟的状态不对?”
谢英哲看向谢瀛,后者安静地听他们说话,仍然毫无反应。
他当然发现谢瀛不对劲,若真没有觉得不对,就不会让姑姑帮忙找大夫了。
只是他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谢瀛没有出什么大事,或许只是师父太过严苛,让小孩子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童真与烂漫。
但青梧就直觉很少出错,一听他这么说,谢英哲的心就凉了半截。
“你取吧。”谢英哲低声说道:“不,我来取吧,小孩子皮肉嫩,你的剑太利了。”
谢英哲轻声哄着谢瀛取血,谢瀛安静地望着他,只是一抹流光闪过,殷红的血液被谢英哲用灵力包裹,小心翼翼地传给了青梧。
伤口很小,可还是免不了带来疼痛,但谢瀛不哭也不闹,连眼睛都没眨,仿佛是个旁观者。
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件样式奇怪的法器,那好像是一个装了水的金钵,将谢瀛的血滴进去,血液便在水中扩散,溶解。
谢英哲担心谢瀛,忍不住从金钵上探出头低头往水中望,桑兜兜也好奇地将脑袋伸了过来,被一人一狗这么一挡,反而让青梧看不清楚水中的情形。
他将桑兜兜抱了起来,高度的变化让她看的更清楚些,也让青梧得以窥见血液的变化。
就这么一滴血,竟然将半个金钵的水都染成了粉色,而另一半泾渭分明地清澈,此番情形实在难以用常理来解释,一人一狗便都眼巴巴的看向了青梧。
“他缺了一半魂魄。”
青梧垂眸说道。
谢英哲神色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能知道去的那半魂魄去哪儿了吗?”
“不能。”
“那……如果只有一半魂魄,他会怎么样?”
青梧看向谢瀛,眸光清冷如旧:“轻则寿数减半,五感渐钝,七情淡薄,重则……”
他略微停顿,看向谢英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