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宁序倨傲地盯着她,气势冷肃,很沉静,并没有因为这一巴掌显得失身份的暴躁,这种力度对他来说无异于抚摸。
他平静的,拿出手帕擦了擦,随后嫌弃扔给了保镖。
不过,他仍然对这番话有些惊讶,轻轻抬眉,用鄙夷的眼神,重新审视面前的人。
她眼眶微红,肩膀发抖,依旧是一副令人讨厌的清纯模样,破碎,脆弱。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还感受到了她周遭的颓废,消极,以及那冰山一角的讨厌。
这些都和楚楚可怜的皮囊之下本应蕴藏的气质格格不入。
但这更像她的真面目,他承认,与原本的形象相比,这样子确实给他造成了小小的冲击。
但是那副故作清高的穷酸模样,还有这个年纪愣头青的学生气,还是使人厌烦。
还说了一番理想主义的发言,蠢货。
“你冇资格讲公唔公平。(你没资格谈论公不公平)”
从远处匆匆赶来的潘辉越横眉怒目着梁梦芋,特殊情况,他没请指示没问原因,只是按照平常的处理方法,大力回扇了梁梦芋。
太用力了,梁梦芋只听嗡一声电流音,半边脸顿时没了知觉,嘴里满是铁锈味,头被打的被迫偏向了一边,那一刻像没有生命的木偶。
一下不够,潘辉越一向不论男女,从不怜香惜玉,敢打祁总的主意,那至少要尝尝十倍的后果。
但他正准备接着打时,他看到梁梦芋露出的可怜的脸,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出血。
她是标准的杏眼,双眼噙着泪水,但却倔强的,使劲没有让它流出来。
眼尾下垂,带着点不自知的懵懂,嘴唇虚弱到发白。
她像一串雪白的铃兰,花瓣薄得仿佛一碰就碎,像易碎的琉璃,让人忍不住想走上前呵护。
正如在上次校长办公室一样,潘辉越再一次愣住了,抬起的双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太美了。
他停滞一瞬,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
那一刻他在想,如果此时她轻轻张嘴向他求情,他会不会同意。
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不由得望向了祁总。
跟在祁总身边将近十年了,他很明白,此时祁宁序淡漠的表情是什么态度。
很快,他注意到射击场的监控,知道自己有些冲动,打女学生和打欠债人的性质可不一样。
到时候删监控做当事人思想工作,还要打电话给学校和某个局提点几句,说不定还会动用公关敷衍媒体,又平白无故增添了许多工作。
他的行动在老祁总面前无异于祁宁序的一举一动,被老祁总的人抓到了把柄告密,岂不是毁了祁总长久来的铺垫,又牵扯出一堆不必要的经费。
就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学生,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
停了手,松开了梁梦芋的衣领,假惺惺替她理了理,和蔼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松告诫。
“抱歉梁梦芋,刚刚我手重了,没事吧。”
“今天祁总仁慈,放过你。”
高高拿起,最后居然轻轻放下。
上次在学校也是这样,仿佛祁宁序的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一直监视着他,让他不能真正暴露本性,完全施展自己,就连秘书也跟着蹑手蹑脚。
想通了后,梁梦芋放肆笑了一声,看着眼前人斯文败类的笑,她再次挥手,扇了过去。
距离很近,这次很重。
看到潘辉越变脸吃痛的模样,梁梦芋心里想,好爽。
打的就是你这条狗,主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们主仆两人,一个自我意识过剩,一个则完全没有自我。
她也学着他,不痛不痒的:“抱歉抱歉,刚刚我手重了,没事吧。”
不笑的时候,梁梦芋完全是冷下来的,不是白山茶,是黑色曼陀罗。
有了顾忌,潘秘书虽然觉得丢人,但看了一眼祁总。
祁宁序的眼神在说,够了。
他只能敢怒却不敢还手,但始终大个梁梦芋10岁,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他再次得体一笑,用了擅长的威胁。
“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出了门,梁小姐应该知道吧,你是聪明人,不要像你那个朋友一样有什么别的心思。”
“哦哦,对对,刚刚你说,你不怕死对吗——唉,那我就不会动你了,不要让我到查你别的朋友、亲戚的那一步,那会很麻烦。”
混蛋……就会威胁人。
梁梦芋刚刚全然顾着自己,完全忘了还有一个远在家乡县城里做集训的亲弟弟,前途大好,不能被毁。
而且他有心脏病,光是听到她出事肯定就没了,别说受别的刺激了。
威胁可耻,但有用,只一句话,就拿捏了她的七寸。
须臾片刻,梁梦芋脸色发白,对着主仆二人,表情收回刚刚报复的快感,虔诚地深深鞠躬。
“对不起祁总,刚刚我冲动了,对不起,感谢您……不杀之恩。”
上一秒还要对抗全世界,下一秒就为自己的莽撞道歉,能屈能伸。
看她坦然的样子,祁宁序竟被气笑了,鼻腔里冒出一声冷哼,示意让她走。
梁梦芋不敢耽搁,怕他下一秒就后悔,抬腿就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来了,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欠条,递给了祁宁序。
“上次的酒钱,我后面有钱会寄到您公司,不会和您见面。不打扰了。”
睇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把视线移到手中塞过的欠条,写的是简体字,字迹娟秀,格式工整,写的时候笔触行云流水,像经常写的老手。
他轻嗤一声,把欠条随手扔给了秘书,冷漠是他对待不重要人的常态。
但梁梦芋刚刚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他的确在捉弄她这件事上分散了一些精力,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唔好理佢先。(先别管她)”
“暂时在大陆撤掉对老窦的监管,让他逃到港岛去找我父亲。”
*
射击场建在郊外,风远比在学校的时候大,连带着空气都跟着染了几分萧瑟,梁梦芋站在公交站等车,风裹着凉意穿进她单薄的卫衣,像被平白无故泼了一桶冰水,让她冻到哆嗦。
来的时候满怀期待,心里的热忱让她忽视了这种恶劣的天气,现在再次站在这里,只觉得像骤然降了好几度似的。
忙活了一大圈,还搭上了公交车费,最后什么都没得到,真是会做无用功。
情绪像慢个半拍的回音谷,坐上了公交车后,那种后来的害怕感才渐渐遍布她的心头,比在射击场的时候还要重,让她内心空虚,坐立不安。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是多么的冲动,祁宁序要是多做了一个眼神,她现在就不可能平安坐在公交车上。
想到她弟弟,她开始心脏发疼,不分时间,赶紧打了个电话。
她急到糊涂,差点忘了梁孟宇在集训都没有手机,于是打给了班主任,请他帮忙找梁孟宇。
听到弟弟清澈的声音,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梁梦芋绷紧的神经像被扎破的气球,终于泄了下来,泪水也随之而来,视线慢慢模糊。
虽然这样有些自欺欺人,因为祁宁序随时想起来,一句话的事情,她唯一的亲人就会因她受到伤害。
她尽量克制着情绪,悉心叮嘱梁孟宇。
“有任何事情都要和我说,任何你觉得有异常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姐姐会帮你想办法……”
“没事,什么事情都没有,你只需要做到专心学习,艺考没问题的,学费也没问题,有姐呢。”
在弟弟面前,她本来柔弱的形象变得格外高大。
长姐如母,她从小和弟弟寄人篱下,在姨母家里生活,饥一顿饱一顿,还总是被数落欺辱,都是她罩着梁孟宇。
她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不然不可能在姨母姨父的层层挖坑中带着弟弟活到今天。
记得以前高中她被一群人霸凌,找老师用处不大,她就偷偷煽动了那群小团体的几个人,使她们内讧各自寻求势力,拆散了她们。
最后几败俱伤,互相争斗,梁梦芋则全身而退。
但她的确不喜冲突,平时都躲在暗地小心做人,如果被欺负,借刀杀人这个方法用的最多,一般不会像今天这样主动出击。
今天真的是逼急了,祁宁序太过分了。
下了车后仍然惴惴不安,感觉祁宁序随时都会来报复,她无所谓,她担心梁孟宇。
艺考不公现象不是一天两天了,美术生更是如此,像他们这种没背景的人,被轻轻一推就能掉入万丈深渊,都坚持到这一步了,梁孟宇不能功亏一篑。
她不放心,心想祁宁序的手段不也就那么几个,她干脆先退学,然后回老家照顾她弟弟,省得到时候又被劝退,反正她也不喜欢上学,还能省下一笔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