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确如他所言,进了结界就没有放开贺明朝的胳膊。他另一只手牵着两头驺吾,妖兽的身影在黑夜中更显得庞大,像是两个巨大的影子。
定睛一看,他们的周围,浮动着一束一束的火光,陌生的灵力透露着暖意,而那些火的颜色,时而深蓝,时而橙红,像是玉明盏的傩面,神异非常。
玉明盏捧起长明灯解释道:“泰逢之光,泰逢是姐姐曾给我讲的古籍里的神,虽然现在天下只有仙没有神。姐姐引其神力过来,说明此处该有她想保护的东西。”
“若非巫山人,是进不来这里的,会在竹林里绕路到迷失,除非是被人带进来。所以,贺师兄你不要放开他。”
泰逢之光在两边铺成路。三人顺着指引走上去,很快见到了一座村子。
村子的大门无比朴素,横木为门,突兀地立在高处。在他们站到门前的一刻,泰逢之光同时消失了。
三人在门前抬头,月朗星稀,夜风裹挟着虫鸣,扑到脸上带来清爽的感觉。
村子里房屋众多,窗框里头都是暗的,村民们像是歇下了。
这般沉寂,却令人感到安心。
玉明盏抬头看天,眼底划过一丝疑虑,旋即收回了目光。
她道:“这里的灵力最浓,还有姐姐的气息。左右也没有地方落脚,我们进去留宿一晚吧?”
贺明朝从未做过在乡野间夜宿,或是临时请人收留之事,不禁有些不习惯。
玉明盏看出他犹豫,续道:“不在村子里,或许姐姐留下的东西藏不住我们几人,苍冥会看透。”
到底没有更好的方式,三人两兽只好进了村子。
他们为了不惊动别人,特意给自己与驺吾收了气息,行走无声。不知为何,各家在他们穿过大门的一刻,竟纷纷都点起了灯,一个个脑袋透过窗子往外看。
三人已经到了离他们最近一家的门前,玉明盏屈起指节都要叩门了,却听身后十几声推开门扇的声音。
他们都没有用隔绝画面的阵法,一时之间数十道目光聚拢过来,根本来不及隐蔽。
于是,村民们所见的,就是三个奇装异服的青年,还带着两只大老虎。
沈念连忙用身子试图把驺吾挡住,结果身后冒出来两大坨虎躯。
沈念:“……”
好像没什么用。
有人唤他们:“哎。”
是一位老妇人,火把投落的光影把她照得佝偻,像是经不住风吹。她扶着腰,从对面屋里走了出来。
贺明朝两手交叠就要行礼,连先道歉后解释的话术都想了好几个版本,还盘算着如果吓到了人家,随身带的灵药够不够用,事后要如何弥补。
那老妇人的目光只在两只“老虎”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贺明朝与沈念身上,微微抬着头道:“孩子们,你们迷路啦?”
声音里的关切朴素而真实,清澈的眼底也没有藏着多余的暗流。
贺明朝如坠梦中,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玉明盏闻声,从贺明朝与沈念背后探头出来。
老妇人忽然怔住了。
三人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反应。
片刻后,她眼中掠过的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一种难抑的激动。
她向前微微凑了一下,试探地慢慢道:“阿灵姑娘?”
玉明盏下意识摆着手解释道:“不,我不是……”
“阿灵姑娘!”
玉明盏被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
作者有话说:初二安康~
第90章 明真“不要回家。”
转身一看,原是他们本来要敲门那座屋子的屋主,一个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的老爷爷,年龄约有六七十岁。
玉明盏慌张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呃……”
老爷爷在原地呆了下,旋即纯厚地眨了眨眼:“喔!该是她姐妹吧?”
他的神色微不可查地黯淡下去,有些失望。
玉明盏随口用了个假身份搪塞道:“不不不,是有幸得她援手之人而已,故而身上有她的气息。老人家们想必日夜思念神女吧?认错也寻常,哈哈哈。”
老爷爷道:“喔。进来吧。”
他又对其他看热闹的村民吆喝道:“都散了吧!别打扰着客!”
他背着手,转身朝着屋里走去。
贺明朝没有一点犹豫地跟了上去,擦身过玉明盏与沈念时飞快耳语道:“他家里没问题。”
玉明盏让沈念进去。老爷爷家的门槛是一条两边厚、中间薄的土堆。她刚要跨进去,就被人叫住。
“等一下!”
玉明盏扶着门框回头,刚好对上了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
清澈得像是两汪未染尘俗的碧潭。
一个皮肤黑黑的、脸颊红红的小女孩仰面,怯生生地把什么东西当成宝捧在手心,举给玉明盏。
是一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头,又白又莹润,主人显然十分爱惜,精心地清洗过它。
“给……给神女。”
玉明盏不忍伤了小女孩的心,还在踌躇时,小女孩就把那石头往她手中一塞,再拱了一下手,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玉明盏拿着小石头,有些恍惚地进了屋内。
沈念放两只驺吾去周围活动,解放了双手,正抱臂靠在墙边。贺明朝规规矩矩地立着。老爷爷手撑着膝盖蹲下,正往灶台下面添柴,又用一根木棍把干柴拨进火里。
噼里啪啦的烧灼声让人莫名安心。
老爷爷背对着他们道:“不要怪大家伙们来凑热闹。我们这小村,五十一年没来人了!”
玉明盏直接道:“你们这的结界与阵法,是神女布的吧?”
“是啊。我们这的地方不好,离巫山太近了。风不调雨不顺,还有外边的人误把我们当作巫山人,一会过来绑走几个人,说是……要用丹砂来赎。”
老爷爷边说边往陶釜里头放野菜:“喝汤不?我就只有这个了。”
贺明朝沉声道:“怎么承得——”沈念按了下他的手,把他打断了。
沈念冲着老爷爷笑道:“喝。”
老爷爷掰掉坏的菜叶子,把好的放进陶釜里,又用一片大树叶子把火扇旺。
“有一天,阿灵姑娘来了。我们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呀,还道又是那些要丹砂的人,只敢躲到屋里头。”
“她上到这坡上,”老爷爷拿大树叶子往窗外一指,“我才看清她的脸。那个美哟,啧啧啧,怕是比神还美。当时我心里头,神就该长她这样的。”
玉明盏的脸被火光照得一会明一会暗。
老爷爷的措辞里有诸多微妙的地方,是巫山而不是旧巫山,是神,而不是神魂、不是仙。
神是一个无比古老的词。
看来巫山的附近,还流传着上千年、甚至万年以前才有的传说。
玉明盏看向窗外,心头浮起姐姐的模样,不禁笑了。
“阿灵姑娘一来,这坡上的花都开了。隔壁阿花家的老头子——当年还是小子——抄着斧头,喊着‘妖道’,就上去了。不过他,没劈下去那一斧头。”
老爷爷故意停顿,卖关子。
沈念道:“神女杀了修道者。”
老爷爷一拍大腿:“哟嚯,还挺聪明!阿灵姑娘提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她走了一路,那人的血淋了一路。阿花她老汉一看,那手和腿都软了。再一看,原来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衣服,长长的,哎呀,说不清。要丹砂的人,不都穿着这种衣服的嘛?大差不差。”
玉明盏的神色晦暗不明。
老爷爷毫无察觉,接着比划着道:“阿灵姑娘把那人往地上一丢,跟丢破烂似的。她说‘姎替巫山,说声对不起’。又说‘你们一直以来辛苦了’。最后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们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哎哟……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以后也没再见过。”
老人的目光点过玉明盏,笑眯眯道:“不过啊,姑娘给人的感觉,和她有些像的。”
玉明盏道:“不,我和她不像。”
姐姐温柔如水,又悲天悯人,是天生的神女。
而玉明盏,从小没有过让姐姐省心的时刻,长大以后又恨得不纯粹,总有恻隐之心;爱得不干脆,总会逃离爱她的人。
她怎么会像神女。
老爷爷道:“嗐,阿灵姑娘到了哪里,就好像想护着那里所有的人。我这双眼睛也看过不少人了,我一眼就看出来,姑娘你啊,和她是一样的。”
玉明盏眼底翻涌起来温热,侧过脸去藏进阴影里,不说话了。
老爷爷自顾自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阿灵姑娘做了什么,但是自从阿灵姑娘来了呀,真的再也没有怪人来了。就连天气,都变得好了起来。求太阳得太阳,求雨得雨……巫山,巫山好像,真的也分给了我们这个小破地方一点关照……”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开始自言自语,旋即回过神来,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