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有微弱的动静,玉明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师兄紧紧握着。
眼前人即便失去意识,也牢牢地抓着她。
不知道师兄是怎样才没有被灵力冲走、与她分开的。
像她一样,沈念先是适应了一会光线,再慢慢睁眼。
玉明盏特意观察了一下,沈念眼睛里的红色已经褪去,褐色的血迹凝固在他颈上脸上身上,一身的狼狈。
玉明盏道:“清醒了?”
沈念看看玉明盏,然后偏过头去,似乎不愿面对刚才的自己。
玉明盏气笑了,也没有理他。
安静了很久后,沈念开口,声音沙哑:“刚才……伤到你哪里了?”
“全部。”
沈念痛苦地闭眼:“……对不起。”
随即忧心道:“你的巫山灵力呢?”
“耗尽了。”
沈念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与道歉都像是徒劳,此刻的玉明盏不需要这些。
宽大的手掌覆盖住玉明盏的手,沈念想渡一点灵力过去,又发现只剩下妖力了,只能作罢。
转而轻抚玉明盏的手背。
玉明盏闭着眼积攒了一会说话的力气,发现体力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还因为灵力逆乱而不断流失。
刚刚燃起一点的希望顿时破灭。
但来到这方天地,的确在她意料之外,尽管已经没什么力气,还是没忍住好奇道:“想不到四极天平下方还有空间。”
沈念道:“当年机关术刚刚出现,古代工匠造天平时,需要从内部观测灵力运行规律,这里当是留给工匠用的。”
玉明盏感知到沈念仍在试图引渡仙力,便道:“没用的,仙力也不能修复身体。”
“能让你身上暖和一点,”沈念道,“你在发抖。”
玉明盏闭上眼睛不理他,想要向后挪一点,结果牵动伤势痛得呲牙咧嘴,为了支撑身体,也就从沈念那边抽回了手。
沈念的手放在原地,看似无措。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因为睡着一点就会被冻醒,玉明盏满心烦躁地睁眼。
看了眼师兄,他脸朝着另一边,半靠在墙上。
玉明盏道:“师兄,转过来。”
沈念没有动静,可是玉明盏明确地感受到,他还醒着。
玉明盏眨了眨眼:“师兄,你在哭吗?”
沈念总算把脸转了回来。
眼眶发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从他的眼神便知道,师兄非常难过。
玉明盏被他那样的眼神惊得微微呆住。
面对她时,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含着不掉下来。
玉明盏觉得师兄哭得真好看,又觉得好笑:“突然被揍了一顿的是我,我还没哭呢,师兄你怎的先哭了?不带这样耍赖的。”
是因为愧疚和心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这样心疼过别人。
沈念看着依然冷得发抖的玉明盏,然后垂了眼帘。
“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
他沉默了一下:“但,能不能让我抱抱你?那样你会舒服些。”
玉明盏几乎已经放弃,沈念话音刚落,她就懒懒地闭上眼睛道:“算了,我们都伤得动不了,抱来抱去的还牵动伤势遭一遍罪。我想安静地躺着。”
沈念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私欲,眼泪再也挂不住。
“我不想再看到你身体慢慢变冷了。”
那样的感受,他承受不住。
玉明盏睁开眼道:“倘若我不让呢?师兄你会再次不清醒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朝夕相处的师兄骤然变成陌生的人,在地台上空那样出现时,她不曾害怕吗?
把剑刺向师兄时,她不曾纠结难受吗?
接下那么多个通天彻地的剑招,她不曾痛苦吗?
一开始的玉剑碎了,因为他,妖家血流成河,灵水玉也不见了,或许被献祭,再也回不来了。
玉明盏道:“师兄,我想知道,你我分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80章 情不知所起“我要,斩落天上月。”
沈念眼里灵力明灭,一动不动地看着玉明盏。
“这两个月来在与姬风查一些事。妖子有自己的组织,我来神选是想阻止他们。”
沈念神色黯淡地垂下头:“这般情态,恐怕还是没有阻止成功。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该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玉明盏抬头凝视着空荡荡的石壁。不知从哪里渗进来的水,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在石壁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血祭需要杀妖杀人吧,师兄你战斗力真的很强。”
她又问:“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修法脉呢?”
“当年贺家送我来泉引山,并非一帆风顺。随行护卫的修道者牺牲了大半,我命脉受伤,也奄奄一息。柳叔与贺姨换了一段大妖法脉给我,才得以续命。”
玉明盏静静地出神。
如果当时有任何变化,就没有师兄了。
如果姐姐没有动那一念救下她,就没有自己,也没有后来的许多事。
沈念继续说到,他找到母蛊以后触发溯行阵,来到长生念,又从遇见那陌生青年,讲到他所见的记忆,讲到道心彻底崩坏,直到把青年拉进灵台。
玉明盏知道琴剑仙的结局,知道师兄的童年,恐怕不幸,却没有想到会这般不幸。
难怪师兄一碰就哭。
也不知道是师兄比较惨,还是自己比较惨。
算来算去,好像还是背负全族命运的自己更难一些,但她也很理解师兄。
他们都没能得到准备好面对至亲之人离去的机会。
沈念感觉到玉明盏情绪变化,伸手安抚地摸着她的手背,一点热度透过他的掌心传了过来。
她问:“你那时都快要失去神智了,为什么还要管那陌生人?还拉着他一起过来。”
沈念语气平淡:“因为想杀。”
那青年特意幻化成琴剑仙的脸,还点出这种种的事,毁坏沈念的道心,说明背后一定知道得更多,图谋更大。
倘若留着,后患无穷。
玉明盏道:“那人还在灵台?”
沈念嗯了声:“不过我入妖之后,他跑不远,应该也被剑意所波及。”
玉明盏道:“难说,他好歹也有八重。”
能一路修炼到这种境界的,都不是简单的人。
更何况,那青年还不一定是人。
玉明盏越想越觉得不安,柳映星和她的家人还在灵台附近,如果遇见青年那样的人,恐怕不敌。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臂使不上力又跌了回去。
沈念忙道:“别动,你身上到处都是伤……”
玉明盏抬手示意沈念不用靠近她,忍不住道:“该死的,传音不管用。得出去阻止那个人。使不上力。如果灵水玉在的话……”
沈念想了想:“也许卡在了阵法中,有实质的法器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玉明盏数次尝试失败后,实在痛得受不了,躺回去道:“我们都困在这里面,站起来都难,还怎么出去拿它?”
沈念听了她说的,忽然笑了:“有办法的。”
玉明盏有些心烦地蹙眉:“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逗人了。”
沈念没有说话,整个人散发出和煦的阳光般的气息,让人安心。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和沈念平常开玩笑时坏坏的感觉不一样。
玉明盏认识到他是认真的,内心的惊异渐渐扩大,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仿佛在说:“什么意思?”
沈念的眼底泛起了不舍,或许是刚哭过,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有泪花闪烁。
他还是笑着道:“盏儿,只要你开心,也可以爱上别人。但,不要让我知道。”
玉明盏意识到师兄所说的“办法”,恐怕不是什么安全的办法,心头不安愈盛,不禁道:“你要做什么?!”
沈念贪恋地看着她的眼睛,千言万语都没能说出口。
其实他想要师妹不要抛下他。
其实那时未能好好解释,把玉明盏气走,他很后悔。
其实,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忘记他,永远不要爱上别人。
沈念温和地用完好的左手按住玉明盏,让她不要乱动。
“很快的。”
“什么很快!”
沈念的目中,瞳术灵力扩大,占满了两只眼睛。
玉明盏感到自己身边聚集了温热的灵力。
沈念眼底符文流转不停,随着灵力越来越强,那些符文好似逐渐有了实质,刻入沈念的眼眸。
他眼眶里渗出了血。
玉明盏曾经从贺明朝那里听闻,会瞳术的人都有自己的后手。
因为瞳术由双目承载,而人眼看尽世间颜色,看尽高山流水,看尽夜里布满群星的天与白日太阳满照的天。
眼睛里可以透出一个人的情绪,是见到爱人满心雀跃,见到仇人骨子里透出的恨,还是更朴素的,贪嗔痴妄,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