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所见的,并非青年云吟。
一张极美极美的脸,平时总是对她笑着。平静时带着几分不可接近的庄严,轻翩的身姿在祭台上起舞,伴着巫山灵力,像在发光。那是玉明盏一生中最最温柔的人。
巫山神女玉灵,玉明盏的姐姐。
三千回忆涌上心头,伴着神魂消失时的悲戚,玉明盏鼻子一酸。她就躺在这里,那样平静,玉明盏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恍然间似乎有余温。
故人重逢,心头是无尽苍凉。
上一刻还在用各种方法试图突破灵力的贺明朝与柳映星,见她这番模样,都不愿去打扰。
玉明盏的手,从姐姐的脸上行至苍白的脖颈。她第一次觉得,姐姐是那样脆弱。
她触到姐姐胸前所置的,半通透的石头,指尖一凉。它内里的灵力一如巫山灵力,千变万化。
这段过去的主人的记忆探入她的脑海,玉明盏认出仙家至宝灵水玉。
它与姐姐都一动不动。灵水玉底下的心脉无一丝生命痕迹,她的躯壳空空,神魂已经无踪无迹。
不论玉明盏活多久,不论玉明盏是否轮回,都再无法与姐姐相逢,比生死之间,更隔了一道永恒。
玉明盏不害怕姐姐不在后的十年、二十年,可她害怕一百年、一千年,像是她的心脏中有一块地方永远地熄灭了。
玉明盏尤记得沈念告诉她“如丹砂那般可以起死回生。”
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覆上那枚小小的石头。
就是沈念也不再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这个十六岁姑娘的指尖,贺明朝道:“若明师妹在这条因果中选错,咱可就出不去日月悬晷了。有羲和仪在也是徒劳。”
他们已经卷入了日月悬晷的因果,因果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日月悬晷难闯,其难度就在此。
几人身后的旭日渐升至中天,再一点一点地西沉,遥远的天边抽出万丈霞光。
玉灵爱看霞光,她那双观景的眼睛,总好像带着三分倦意。
玉明盏总觉得她有些难过。
于是小小一团的玉明盏拉着姐姐的衣袖:“姐姐,我为什么不叫玉霞?”
玉灵含笑低头看她:“盏儿为什么想叫做霞呀?”
玉明盏的眼睛忽闪忽闪:“因为姐姐一直看晚霞,不看我,姐姐是不是更喜欢晚霞一点?”
“我当然更喜欢盏儿了。”
她笑着,眼睛却无比湿润:“盏儿,你的名字寓意着你是一盏明灯,明灯比晚霞更好。”
“为什么?”
玉灵沉默了许久,她后来说的话,只她们两人听得见。
那一枚小小的灵水玉,已经被玉明盏举起。
一滴眼泪,无声地掉到玉灵的脸颊上,迅速地散开、流去。
像是身后有一场大火,玉明盏的影子投到玉灵的身上。
“对不起,姐姐。”
玉明盏握着灵水玉的指节用力得发白。
巫山灵力注入灵水玉,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三人清晰地看见那石头越来越亮。
贺明朝道:“不好——”纤细的手腕一翻,便多出了一把剑,那是一把很美的剑,不是玄铁而是玉的身体,光洁如新,通体映射着寒光。
没有丝毫犹豫,玉明盏用那把剑贯穿了姐姐的身体。
三人俱是一愣。
只沈念发现,玉明盏执剑的手有细小的颤动,像是在竭尽全力地忍耐着某种冲动。
沈念心里一阵钝痛。
玉明盏的手中剑流泻的并非光华,注入姐姐身体的也并非所谓的仙力。
是灵水玉的灵力。
执剑之人与剑灵力相接,气脉相连,灵水玉是一把剑,而更让玉明盏嗤笑的,是她手中剑的灵力来源。
那灵力毫无阻碍地流进玉明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弥合她脆弱不堪的神魂。
不是巫山神魂又是什么?
第36章 泡汤泉师兄好白。
又是天地倒转、过去的神魂悲鸣,因果与尘缘尽数散去,这次几乎是温柔地把四人放在了有着琴剑仙像的山洞。
景色如常,人不如旧,那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琴剑仙像?
沈念、柳映星与贺明朝,第一反应便是看受到因果影响最深的玉明盏。
玉明盏背对着他们,内心交织的悲愤哽住喉咙。然而,听到三人各自唤她,她转向他们时,神色如常平静。
灵水玉没了,姐姐没了,云吟没了。
玉明盏空着手,只被缝补过的神魂让她知道刚才的一切不是错觉。
“师——兄——!”
对面山头传来一阵带回声的熟悉叫喊,紧接着那人风诀近身,补了一句:“师妹!”
胡墨落地时气喘吁吁,重重拍了下沈念的肩道:“师兄师兄你们可让我一顿好找。”
几人看到胡墨精神抖擞,与前段日子闭关之前判若两人,顿时都有些诧异。
贺明朝问他:“你的剑修好了?”
“嗐,姐姐出自太阳真火,哪那么容易被金乌烧死。”
“你小子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怎么知道姐姐还可以重铸?她现在好得很,只不过沉睡了。”
带剑灵的剑本体破碎后,剑灵也会消失。像胡墨的剑灵这般重铸后还能自愈的,是千载难逢的极品。
几人简单寒暄过后,胡墨称大部分弟子都在什么建在汤泉上的客栈,那里是仙宫没有的地方,还有天地灵气,泡药浴甚佳。他们正需要修整,缺个落脚之处,便由着胡墨带他们风诀了老远。
云川元君的八月槎在仙宫中下部,八月槎以西数百里,则见胡墨所说的汤泉客栈。早冬的白雪将古树铺了薄薄的一层,水榭环着一汪汪汤泉,白汽升腾,走近时脸都热热的。
到达客栈时已近酉时,胡墨道:“这儿徒有吃的喝的住的,就是没有店小二接待,师兄师妹们自便。”
面前的千年古泉,几位阵修在开阵与剑修切磋,滚热的水炸得跟下雨似的到处都是。
回廊上十几个人飞来飞去,原来是符修在和方士论道,论着论着就论到手脚上了。
而医修药修……在取水分析。
贺明朝道:“自便?”
胡墨挠头道:“嗐,这人多了就会这样……”
玉明盏看见某处屋顶高高挂起的“仙宫必吃榜”,还有大声吆喝着“来甄选啊”的张醒,竟感到一丝诡异的亲切。
她原以为到了人多的地方,大家一对口供就知道是怎么进的日月悬晷了,可是所有人都忙着互相打架,没人这么团结。
好多剑修发现沈念来了,都叽叽喳喳地围上来。玉明盏和柳映星并肩经过必吃榜,看见沈念的名字仍然在榜首,玉明盏微妙地笑笑。
玉明盏道:“难得来一次,胡师兄说这里汤泉灵力罕见,不似纯粹的仙力,要看看吗?”
柳映星道:“走。”
玉明盏随意选了一处较为隐蔽、没什么人的小汤泉,在衣服上铺了一层灵力以免沾水,刚想进去试试,就和结界撞了个满怀。
玉明盏揉了揉额头,突然出现的结界上幽幽浮出几个金丝织成的字:“十六岁之下,一人半斗日月液;十六岁之上,一人一斗日月液。”
玉明盏:“……”
为什么日月悬晷里面也要花日月液?
玉明盏着实有些捉襟见肘了。
柳映星道:“一斗吗?我付账。”
“不用的映星,那是你爹娘和哥哥姐姐给你的,一斗也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夜幕降临,繁星高挂。妖力渐盛时,几乎没有人冒着遇到野妖的风险出门。
除了玉明盏。
她敛着灵力悄悄来到白天的汤泉。远处似有狼嚎,妖力一圈一圈地沁入池内,汤泉上浮出一层异色。水汽消失不见,那静静的波光看着便冷。
波光上漂着乌黑的长发,浮浮沉沉,一簇一簇。恰到好处的线条,月光皎皎如同美人的脊背。
修道者超出常人的视力下,沈念柔顺的散发,手臂上挂着的水珠……
师兄好白。
白天必吃榜上沈念传音玉契的价格在脑海中浮现。玉明盏没有片刻犹豫,摘下腰牌打开镜影,沈念一览无余的上半身便留驻其中。
应该能卖个极好的价格。
玉明盏正喜滋滋地幻想自己发财的场景,镜影中的美人便看了过来,她还未来得及收起腰牌,沈念就随手从岸边拿过衣服,套好从汤泉中站了起来。
压着灵力和声息还是被抓个正着的玉明盏:……
于是沈念到她面前时,她没好气地道:“我分明用了冥海诀。”
沈念似笑非笑:“冥海诀是我教你的。”
玉明盏被噎了一下,转移话题道:“师兄不冷吗?”
“不冷。”
“汗毛都竖起来了。”
“修道者肌肤光洁,没有汗毛。”
有汗毛的修道者前辈,玉明盏可是见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