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他琢磨了一天,以至于见什么都疑神疑鬼的缘故,烛火下,猫的耳朵尖一翘一翘,他像是又看见了今天那个宫女,她头上的那对耳朵正好也是黄色的,而且,似乎是同样的花纹。
“等等,”他抬手,止住正要回去的贺载之,“还有件事。”
“什么事?”
“御膳房离母后的丹凤宫不远,我们虽每日都有巡逻,但总怕有疏漏,”楚廷晏道,“过几天我亲自带一只小队过去巡逻,反正去年我出征在外,大部分宫人都不认识我,就说我是刚调来的校尉,手续你来办。”
“……是。”贺载之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说。
“怎么了?”楚廷晏被他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
“没事。”贺载之果断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室内温度正好,两人谈事的声音又很低,中途云欢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星夜深沉,只剩李校尉一个在伏案写字,云欢没打搅他,从窗户走了,又到几个没睡的羽林处走了一圈,吃到了美味的贡品。
很好,人类进贡计划大成功!明天还来。
第二天,云欢掐着晡食的饭点过来,满意地发现有十余个羽林自觉进贡。
第三天,云欢提前过来,发现一面墙下多了两个饭盆,一个放食物,一个放清水。
“小黄,过来!”有个羽林冲她招招手,笑出一口白牙,“以后这就是你的碗了。”
“她还真每天都来?”有人问。
“那是,小黄很聪明的,”头一个羽林对她说,“以后就直接来这吃,知道吗?”
云欢无视小黄这个名字,高傲地喵了一声:人,知道了,你们很识趣,我勉强同意领养你们了。
有了固定的饭盆后,优点是每天贡品会准时刷新,缺点是贡品刷新的次数变少了,云欢发现,羽林们似乎排了个班,每天都有人专门喂她。
“不行,你今天已经吃过了,够了。”
根本就不够!对一只普通的猫来说够了,但对一只猫妖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云欢不死心,继续跟着人喵喵叫,在那人要迈过门槛的时候,一把咬住了他的裤腿。
“怎么回事?”又路过一个羽林,“她平常不爱叫的啊。”
云欢又去叼他的裤腿,一路把两个人带到空荡荡的食盆前,躺下翻肚皮。
两人对望一眼,挠了挠头:“食盆这么干净,是不是饿的?”
“不应该啊,难道是老王今天忘了喂?”
“叫得这么大声,应该是饿的,先帮老王喂了吧。”
云欢吃完了第二次的贡品,如法炮制,迅速熟练地开始运行固定流程。冲随机路过的人类大声哇哇叫——把人带到空荡荡的食盆前——躺下翻肚皮等放粮——吃完,再去找其他人哇哇叫。
有食盆的第一天,她吃了八顿。
第二天,她吃了十六顿。
第三天,她刚一进院子,就被一把抓住,拎到了楚廷晏面前。
年轻的小羽林语无伦次:“校……校尉,这两天我们排班喂猫,但这猫总装吃不饱,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顿,会撑死吗?”
“是啊,前天我还当老王忘了喂,帮他喂了,谁知她早吃x过了!”
“我也帮忙喂了。”
“我也……”
“我明明喂过了!我拿我的胡子发誓!要是我忘了就叫我做不成美须髯!”被叫做老王的亲兵年纪很轻,只有一点被很珍惜地留长的小胡子,此时正摸着胡子愤怒地抗议。
“行了,我看看,”楚廷晏把她拎起来,观察了一下小猫的肚腹,“你吃了多少?”
云欢一脸无辜,小小声咪了一下。
他带进宫中的都是贴身亲卫,年纪不大,但都是一路亲自培养,同生共死过来的,感情比旁人不同,口上叫校尉,内心都当他是主帅,有什么事都来找他。楚廷晏和他们年龄相仿,但已有了主心骨气质,认真看了一眼云欢,下了判断:“没事,只是这两日馋了些,以后注意点。”
云欢很不高兴,伸爪挠了他一下。楚廷晏不当回事,挠挠猫耳朵,将云欢放到地上:“走吧,你今天没吃的了。”
云欢喵喵咧咧地走了。
转天再来,她就发现贡品盆(猫食盆)旁边多了一张用浆糊贴在墙上的宣纸:今日已喂,勿再投喂。
打量小猫咪不识字吗?
云欢吃完了,伸出前爪,一把撕下宣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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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咯!
云欢:我才不是那些不认字的小猫咪![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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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出自徐志摩
第5章
再见到这校尉,云欢又被领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云欢缩着脖子,又小小声咪了一声。
楚廷晏不为所动,继续拎着小猫的后颈皮。
贺载之笑道:“这猫儿怕是成精了。”
云欢浑身一抖。
这人怎么这么敏锐,她对贺载之龇牙。
楚廷晏不以为意,把云欢放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飞机耳,云欢转过来,不死心地抱着楚廷晏的手指磨牙。
人,我今天只吃了一顿,太少了!
磨着磨着,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人的手指口感似乎也不错……
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这只是很好看的手,似乎有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紧贴着蓬松皮毛的皮肤温热,而气息很……甜,闻起来很舒服。
她听年纪长的妖怪说过,对妖来说,凡人的味道不全是一样的,妖怪的根脚不同,嗅觉偏好自然也不一样。同一个妖遇见不同的人,也会觉得味道不同,有的人闻起来是甜的,有的人则是苦的,据说闽地山清水秀,那里的人就很甜,岭南的妖怪最喜欢跑去闽地吃人。
如果一个妖怪遇见一个很甜的人,多半是血脉上极为契合,简单来说,就是吃了大补。
等等,这是个有点危险的想法,打住!
想变成人的话,就不能吃人。
她只是只妖力微薄的混血猫妖,实力也不足以吃人,就算把一个大活人放在她嘴边,也无从下口。何况面前这个还算是救猫恩人。
云欢恋恋不舍地吐出了嘴里突然变得充满诱惑力的手指:人,你不知道你刚才幸运地躲过了什么。
如果我是个道德水平低一点的大妖怪,你就真要被吃了!很恐怖的!
小猫露出了小小的虎牙。
楚廷晏确实浑然不知,仍在同贺载之议事,单手从腰间的蹀躞带上解下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烘干的肉饼,撕碎了喂给猫吃。
肉饼实在是太香了,一口一口吃完,奇异地居然真不那么饿了。
有句话叫不能涸泽而渔,云欢觉得领养人类也是一个道理,她是讲文明懂礼貌不吃人的妖怪,要懂得可持续发展,不能天天想着把人吃了。
云欢愉快地打了个滚,人,猫保佑你,你会大富大贵发大财,永远不会被妖怪吃。
*
第二日,云欢当值。
她是二等宫女,只管殿中花草,不用伺候主子,这实在是个很好的职位,权责不重,薪水上佳,实乃居家旅行摸鱼划水之必备。
何况如今的皇后娘娘并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子,这份工作的幸福指数极高。
云欢给花草都浇过一遍水,坐在廊下给新分来的一盆兰花剪叶子,几个小宫女和内侍们也干完了活儿,蹲在一边叽叽喳喳,倒也热闹。
“云姐姐,云姐姐,”赵六凑过来,一脸神秘地分享八卦,“你听说了么!我听一个在御马监的同乡说,最近宫里在秘密排查……前前前朝公主。”
“你怎么变成结巴了?”玲珑一脸鄙视。
另一个内侍王五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结巴!”赵六脸红脖子粗地为自己申辩,“就是咱们前朝的前朝的前朝的——那个夏戾帝的公主!”
听起来还是很像结巴,但众人都听懂了,说是前前前朝,因着前几个朝代更替极快,其实也不是很远,不过是十年之前的事情罢了。
戾帝是夏朝末帝,那次乱军打进来,他于高台上自缢,还放了一把火,大火在宫中烧了三天三夜,无数珍玩古籍和建筑都付之一炬,宫人和公主有被烧死的,有投缳的,还有从此就不知所终的。
云欢顿了一下,没说话,边上一个叫珍珠的小宫女说:“为什么不排查伪梁和前魏的,光排查夏朝的?”
赵六也只听了个大概,但不妨碍他讲得头头是道:“说是……当年有夏朝老臣为戾帝保下了最后一丝血脉,带着公主逃到了蜀地,和当地的妖怪勾结,意图复国,如今蜀地有妖怪作乱,也是当年带去了些术士的缘故。”
王五惊叹:“怪道太子殿下要到蜀地亲征呢!”
玲珑很有信心:“如今只剩蜀地,估计没多久也就平定了,到时候宫中传来好消息,咱们都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