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长云到东宫同他议事,刚说两句,就闻到药味掩盖下的血腥味,楚廷晏一脸若无其事,要将这事随口带过去。奚长云人老成精,岂是能被糊弄过去的,劈手便抓住他胳膊要看伤。
然后——
云欢在寝殿都听见了奚长云气吞山河的咆哮声。
“这是妖族法器弄出来的伤势,是好玩的吗?!”
“还敢瞒着不说?万一伤口恶化,直接把你这条胳膊砍了好不好哇?”
云欢到前殿正要劝说,就见楚廷晏趴在榻上,衣衫已经解开了,露出上半身流畅的肌肉线条,奚长云仍站在他身前喋喋不休地骂他。
他只这么一个徒弟,师徒多年,楚廷晏难得乖顺地垂眸听着。
奚长云骂累了,冲太医一招手,转头看见云欢,火气又烧起来了:“你也跟这小子一起瞒着?”
“是我让她不许说的。”楚廷晏张口截断。
“罢罢罢,我不说了,”奚长云摇头叹气,又用指头隔空狠狠一戳他,“你小子!”
楚廷晏:“让师父操心了。”
奚长云骂骂咧咧:“你知道就好!”
“这伤口虽大,但不致命,能养好,”太医查看过伤口,道,“奚道长不必担忧。”
奚长云守着太医看完了伤,放心不少,同云欢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他一走,楚廷晏身前的位置空了出来,云欢总算亲眼见到了那道伤口。
那是右臂上狭长的一条,从右肩一直蔓延到小臂,能从伤口的形态窥见,那柄武器应该十分尖锐。
而且右肩上靠近脖子的地方还另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了一阻,才重新砍下这势大力沉的一道。
原本是冲着他脖颈去的。
奚长云说他差点丢一条胳膊,还真不是虚言。
皇帝和皇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伤药流水似地送过来,几个太医去外头研讨药方子了,殿内只剩两个人。
“怎么还不走?”因要上药,楚廷晏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头枕在另一条胳膊上,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赶我走吗?”
“不怕?”
楚廷晏伤势不轻,云欢被激起的一点同情心没保持多久,就差点消失不见了。
看不起小猫咪吗?
小猫咪好歹也是个妖怪。
云欢瞪他。
“哦,”楚廷晏侧了侧头,缓慢开口,“明白了,那不如……一会儿你来替我敷药?”
“怎么敷?”云欢提着裙角坐到榻边。
“真对我这么好?”楚廷晏笑起来,“还有点不习惯。”
“毕竟你去了一趟前线。”云欢嘀咕。
楚廷晏这次出征,除去歼灭蜀地的残余势力,还为了她的旋龟甲。
嗯,她这是看在旋龟甲的份儿上。
云欢刻意板着脸问:“说起来,旋龟甲呢?”
“旋龟甲……”楚廷晏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你过来些,我怕外面有人听见。”
云欢坐下后,两人本就是平视的高度,现在云欢又小心看了一眼外头,低头凑得更近了些。
少女的眼睛又圆又大,眼波如秋水,澄澈而潋滟,有少许碎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楚廷晏滚了下喉结。
“怎么了?你快说啊。”云欢怕有太医或内侍突然进来,又往虚掩着的门口看了一眼,才回过头。
楚廷晏还是左臂屈起,枕在颔下,以原来的姿势定定看着她。
已是下午了,然而天光很亮,零星的阳光透过云层,又被薄薄的积雪反射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或许很少有人注意过,楚廷晏睫毛其实很长,阳光斜斜一照,在他眼下投下些许阴影。还有一点小小的阴影横过高挺的鼻梁。
他眼底很亮,映着她的影子,云欢被他明亮的眼神照得失语片刻。
就在这瞬间,楚廷晏飞速抬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云欢几乎没感觉到这个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反应。然而她心口飞速跳动,过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将手从唇上拿下来。
手指在发烫,嘴唇也在发烫。
眼前的人却在微笑。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楚廷晏含笑看了一眼云欢绯红的脸颊,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39章
冬日的阳光下, 楚廷晏的睫毛被照成了很浅淡的金色。
云欢还在怔愣,他轻轻笑起来,语带诱哄:“再亲我一下。”
“登徒子!”云欢的猫儿眼瞪圆了。
她手比脑子快, 抬手就要给楚廷晏来一下, 到半空才反应过来,停下动作。
他到底受伤了。
楚廷晏没躲, 好整以暇看着她, 挑了挑眉。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位太医推门进来了。
云欢转身避到屏风后头,一颗心还在胸腔里头扑通扑通地跳。
窗外一片薄薄的积雪,反射出炫目的茫茫日光, 叫人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不真切。
楚廷晏这人……她好像还在生气呢!
云欢努力回想楚廷晏出征前自己的心境,已经模糊得快要想不起来了。
人是善忘的动物, 新的印象会轻易覆盖旧的。那时候她心里的许多纠结, 羞涩, 和隐约的怒气, 都像冬日阳光下的积雪,渐渐融化了。
而这剩下的一池春水被楚廷晏一下搅乱,涟漪不断。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心境。
两个太医商讨片刻, 提出两个x治疗方案, 斟酌着问他意见。
“两位医正看着来便好,”楚廷晏道, “不必问我。”
其中一个年岁长些的太医说了玄而又玄的一串, 大致是第一个方子药性平和,只是要恢复得久些;第二个方子药性更烈,恢复时难免会痛, 不过效果更好。
“我不怕痛,”楚廷晏道,“无妨。”
太医放下心:“那就依太子殿下的话,用第二种,我使人熬药来。殿下稍候片刻,还有药需要外敷。”
“多谢两位医正了。”楚廷晏平稳道。
两位太医连道不敢,就要告退,楚廷晏伸手虚扶一下,说自己身上不便,就不送了,把两人感动得不轻,走出殿门后,悄声夸赞太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礼贤下士。
云欢全听在耳里,心中暗啐,他这时候倒是装得很正经。
外人走了,她又转出来,满脸写着腹诽,楚廷晏:“有话就说。”
云欢开口:“太医院那群人无非爱开太平方子,绕来绕去的一长串,你还有耐心同他们来回敷衍。”
屏风后头又没有凳子,她脚都站麻了!
可恨室内太安静了,她担心有人听见环佩响声,都不敢动一动。
“职责而已,”楚廷晏道,“我又何必为难他们。”
云欢瞄他一眼,楚廷晏还是原样趴着,因一会儿要敷药,没穿上衣,入目是上半身利落的肌肉线条。
云欢赶忙又收回视线:“我先回去了。”
“不要旋龟甲了?”
“你?!”云欢往后跳了一步,很警惕地看着他。
楚廷晏不说,她还真快要忘了。
什么再亲一口……这人,羞也不羞!
楚廷晏笑了,没提之前的话茬,说:“蜀地的确有旋龟,这东西稀罕,只有一只,如今才九个月大。奚道长说要满一年的旋龟才算长成,可以取甲入药,我将它交给信得过的宫人了,养在御兽司,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云欢眨眨眼,说:“哦。”
倒也没有那么不放心,楚廷晏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多年等待,一朝如愿。只是这期待已久的最后一样药材就这么轻易地到了手,愿望成真的狂喜突如其来,叫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只需要再等三个月而已。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寝殿了。”最终,云欢说。
“在东宫,你要去什么地方,还要跟我交代不成?”楚廷晏奇道。
云欢:“……”
她本来是想问问楚廷晏要不要自己留下照顾来着,毕竟这道伤还挺吓人的。
不识好人心!
楚廷晏没留她,云欢转身出去,迎面碰上那个叫石启的长随,吩咐道:“太子在里头呢,一会儿太医院送药膏来,记得帮他换药。药汤子估计还要熬一会儿才能好。”
石启恭敬地应了声是。
回了寝殿已是午后,云欢却没什么睡意,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三两棵梧桐已经残凋,只有零星卷曲的枯叶还挂在枝头,临窗的腊梅开了一半,能嗅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腊梅的香气里带着丝丝冷意,云欢此时却只觉得热。
因楚廷晏解了上衣,方才那间房里的火盆就烧得旺些,但回了寝殿,云欢仍是双颊发烫,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地乱跳。
就好像是——
楚廷晏的声音还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