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_霜拂剑花【完结+番外】(48)

  一转眼,就是正旦,又是新的一年。

  *

  每逢年节,宫中皆有宴会,群臣齐聚,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场面越发盛大,云欢坐在上首,被一伙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伙傩面艺人,面具颜色鲜艳得紧,一会儿抛小球,一会儿吐火。

  楚廷晏不在,她一个人独坐一张长案,正在皇帝与皇后的下首,这位置视野很好,也没人管她,云欢便越发优游,只管看着被人抛个不停的小球。

  有点技痒,要是毛线球就更好玩了。

  她的反应可比那群艺人快多啦,可惜没人看她表演。

  她眼神里不自觉带出点迫不及待,立马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好在除去刚开场的齐贺与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更没人会看她。

  不对。

  有道眼神似乎不太对。

  云欢自案上拿了杯酒,以动作为遮掩,缓缓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道眼神。

  薛倚云在下首仰头看她,眼神直白得似乎要燃出火星子来,见她看过来,竟然也不闪不避。

  一个月时间已过,她已解除禁足,从道观回来了。

  云欢坦然回视,姿态平和地回敬。

  她竟然不心虚?!

  薛倚云倏地冒出这个念头,眼神更炽,像是要把人瞪穿,云欢笑了下,自顾转过头去。

  台下气氛欢快,没人注意这小小的眉眼官司。

  薛倚云咣的将酒盏放回岸上,也不去管溢出的几点酒液,仰头道:“启禀陛下,臣女有诗要贺。”

  此时宴已过半,正是酣时,有几名大臣抢上前争着求陛下御笔,有人依次站起来念祝词,也有人在一边拼酒,气氛热烈。

  本朝大防并不严重,只粗略分了男女两边,连一道帘幕也无,之前起来祝酒的也有命妇,薛倚云此举并不突兀。

  皇帝正挥洒御笔,负责行令的宫人不好冷了场子,忙拖长了声音道:“请。”

  薛倚云念了首应景的颂圣诗,忽然道:“方才这节目便是颂本朝盛世,我观太子妃娘娘也一直看着,目光关切得紧,似有所感,不知娘娘可愿分享一二?”

  众人的目光霎时齐齐看过来。

  楚廷晏不在,身为独自留守长安的太子妃,基本没人不长眼地在今晚打扰她,云欢安安静静当小透明的局面霎时被打破了。

  云欢放下酒杯,微笑道:“我才疏学浅,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太谦虚了,”没等她坐下,薛倚云紧赶着接过话头,“娘娘曾是金尊玉贵的前朝公主,肯定最有感触?新朝至今四海升平,敢问娘娘重回故地,又如何看?宫宴自然是熟悉的,只是不知还有没有熟悉的宫人在了。”

  “——臣女听闻,前朝宫中曾有妖鬼,太子妃娘娘见过么?”

  云欢放下酒杯看她。

  她如何看?

  ——说句实话,云欢对她那个伦理加名义上的皇帝爹没什么感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这么简单。

  但这话却不好公开说,百官中有不少都曾仕前朝,她曾为前朝公主,现为太子妃,若骂了前朝,不少人要离心;要是大夸特夸就更完蛋了,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她身份敏感,这种话题,能不沾就不沾为好。

  薛倚云以为她是怕了,得意一笑,云欢恰在此时接话:“我那时候还小,自然没有感想,郡主曾是陈朝公主之女,也是金尊玉贵,且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想必是见过,且感想比我深?不然也不会时隔多年又专程提起了。”

  此时整座宫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薛倚云的脸白了一下。

  云欢不闪不避,看着她。

  她有时候确实想不通,薛倚云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拿着身份来做筏子。

  她有前朝血脉,薛倚云身上就没有么,难道觉得话题不会波及到自己?

  薛倚云浑身轻颤了颤,她确实没想到,按她的想法,太子妃听见隐约的话头不是就该怕了么,也敢直白地同她相争?

  她就不怕皇帝与皇后震怒?

  都是前朝血脉,她薛倚云是真的,太子妃却是假的!

  一定……一定是她蒙蔽了圣上与皇帝。

  云欢却没想这么多,她没太多心计,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当下只想到两个字:

  反弹。

  至于话里含着的隐意……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抬头,向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已停了笔,皇后接过话头,淡然一笑:“突然想起我十余年前也参加过宫宴,那时我还是国公夫人呢。”

  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语带随意,众人跟着战战兢兢地笑起来。

  “薛尚书,你如何看?本宫记得,你与陛下还曾同朝为官。”皇后又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乍然被点名的薛尚书站了起来,抹去脑门上的汗意,肃然道,“微臣只知道这十年过去,相较前朝,民间安定不少,这都是本朝之功,千年后史家评判,也只凭江山社稷。任谁评说,本朝上承正朔,无愧社稷,这就够了。”

  众皆肃然,举杯相贺。

  “行啦,”皇帝笑道,“今日是正旦,众卿尽兴!”

  场面重又喧嚷起来,云欢喝了口果酒,心情闲适,薛倚云也被一旁的薛夫人强按下去,虽没人明着治罪,但她以后应当是没机会再入宫了。

  奇妙的是,她眼神竟然还是直冲冲的,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倚云举杯,冲她遥遥一敬,比了个肯定而清晰的口型:

  冒牌货。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说,她知道多少?

  云欢周身一震,握紧了酒杯。薛倚云竟然不是冲动,她是有备而来,但几个前朝宫人嘴里模糊的闲话,真能让人信服吗?

  她从何处知道的?

  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云欢总觉得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对。那是种小兽般微弱但敏锐的直觉,如果没有旁的准备,薛倚云应该不会在宫宴上公然发话,这样做太过贸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那就一定是什么动作的前奏了。

  云欢坐在原地想了想,推说头晕,要出去透口气。由秋霜扶着出去,她找了个没人又避风的角落信手一指,一只猫儿跳了出去。

  小猫精神抖擞,几下便跃上房顶,俯视着漆黑的夜色。

  偌大的宫墙像是巨龙沉睡的脊背,飞檐翘角之下,宫人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在御膳房与正殿之间穿梭,也织成一条长龙。

  不对。

  云x欢眯了下眼睛,飞快在屋顶的瓦片上飞跑起来。

  “新酿的屠苏酒呢?快着些,要先打好了温着,殿上贵人们该祝酒了!”有内侍催促道。

  每年宴上,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要饮一杯新酿的屠苏酒,这是雷打不动的年例,众人皆加快了手脚,总不能让贵人们喝冷酒。

  有个宫人垂着头,揭开盖子,正浑身僵硬地将指尖粉末撒进巨大的酒瓮中。忽然一声巨响,御膳房的屋顶破了个洞,一只猫从天而降。

  那只猫竟然是直冲她头顶而来的!

  宫人还没来得及躲,哗啦一声,猫儿砸破了酒瓮。

  打碎酒瓮、打破盘碟、打翻锅碗……小猫天生就是要打乱一切的!

  御膳房蓦地一片大乱,云欢从地上翻身起来,抖了抖满是酒气的毛。

  有个太监挥舞着酒筛冲过来,一脸愤怒,云欢抬头看了他一眼:人,我就不用你说谢谢了。

  我可是救了全御膳房的命呢!

  太监猛地一扔酒筛,没砸中她,云欢动作灵活地左右一闪,跑了出去。

  思绪回到宴席上,云欢扫视一下四周,终于找到了奚道长的位置。

  奚长云已经辟谷,只略饮几杯酒,不扫兴而已,他位置也不起眼,并没什么人来恭维他。因此云欢一转头,他就及时接收到信号,朝上首微微一点头。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云欢放下心来。

  奚长云在门外画了个查验符咒,有隐约的法力波动,美酒佳肴从符咒下经过,再流水般送进来,有小内侍到上首,附在皇帝耳边无声无息说了两句什么,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再无人察觉到任何异状。

  宫宴结束,百官各自归家,但皇帝须携重臣与家眷们登上城门,接受百姓恭贺,云欢也在其列。

  这是一年一度的欢宴,长安不设宵禁。

  “嫂嫂!”一行人在簇拥下朝城门的方向走,衡山公主走到她身旁,笑着道。

  天已经彻底黑了,衡山公主毕竟年纪小,眼皮已经开始沉重,不停地一眨一眨。有奶娘跟在她身边,歉意地笑了笑,想抱她起来,衡山公主却拒绝了:“我要和嫂嫂说话!”

  “好,”云欢示意奶娘退下,牵了她的手,哄着她看路边的树,“看,那边有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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