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赶着十辆大马车出宫门?疯了吗。
大凡内鬼,都是细水长流地今天少三钱,明天差二两,日积月累地赚点损耗而已,谁一夜把所有食材全搬走,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藏起来那就更不可能了,皇宫重地又不是仓鼠窝,没地方给人掘地三尺。
贺载之话音刚落,原本匀速前进的云欢突然踩了一片落叶,脚下一滑,一头撞上墙。
身后的视线若有实质,还有细微的笑声,好狼狈,云欢面无表情地抖抖耳朵,要不把看过的人都鲨了吧。
贺载之也笑了,抬手一指:“他们御膳房的人还说常有野猫来偷吃,就好比这么只小猫,难道一晚上能吃完二十斤燕窝?”
“还说什么了?我看他们再往下编,就要编到这宫中有女鬼作祟了。”楚廷晏勾了勾唇角,剑眉一挑,眸子亮似点漆,他目光锐利得如有实质,顺着贺载之的手指落在云欢身上,很快就转开。
云欢耳朵顺着风向一转,全听得清清楚楚,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磨牙。
那八十条鱼确实是她吃的,但人参和燕窝确实不是她吃的!燕子的口水有什么好吃的,里头还可能有泥巴和燕子的毛,脏兮兮的,谁家好妖怪爱吃这个!
那个杀千刀的胖太监,敢拿她平账!
难怪她有时半夜溜进去找吃的时候,听见库房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呢,以为是老鼠,原来是偷卖燕窝的硕鼠。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墙角的燕窝箱子早就空了大半,如今才揭出来而已,竟然都变成她吃的了。
天地良心,她从来不吃陈年的食材,都是去库房里挑最新鲜的。
可恶!她要把那老太监的每一根裤腰带都咬断,还要往他的茶叶罐里扔猫毛!
云欢跳上墙头,在心里制定复仇计划,顺着墙头一路小跑远去。
贺载之压低了声音,谨慎道:“殿下,有人说是妖,但依属下看……就算是积年的大妖,也不敢随意进皇宫啊。”
虽说寻常人看不见,但宫中上映紫微,下接东岳,又有龙气,真龙天子身边更是有夜游神保护,提灯着甲,寻常鬼怪不敢近身,就算看一眼,都要被那耀眼的光圈灼伤。若真能闯进宫里来,还如入无人之境的,必然不是寻常妖孽。
楚廷晏漫不经心道:“那就看看,不管是人是妖,等几晚,总能见分晓。”
他站在宫道尽头的拐角处,背后是朱红的高墙与狭长的宫道,身姿笔挺似利剑出鞘,说这句话时,他还在随手拨弄腰间的一块玉牌,语气淡然,目光很深。
*
御膳房很安静,云欢从墙头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地,忽然无声地一抖耳朵。
前头的那条小巷里有东西,宫中真安排了人驻守?
她状若无事,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在原地嗅了两下,跳上御膳房的窗棂,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点窗户,顺着那道被推开的、狭窄的缝钻了进去。
门窗上下了禁制,但那点微弱的阻力被她轻轻一爪推开,雷火符咒上的火光一闪而过,却又很快偃旗息鼓。不管是值守的羽林还是道士,都不会想到猫身上,云欢满意地舔了舔爪子,喵了一声。
没有妖怪敢碰这样的禁制,好在……她也不完全是妖。
隔着墙,身后若有若无的窥视视线消失了,云欢蹲在原地,抖了抖胡须,这次的禁制不是小打小闹,是有些功夫的,似乎真请到高人了。
是道家的朱砂味,她不太喜欢道士,云欢在窗台上打了个x滚,平放的天蓬尺被蹭歪了,云欢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猫毛蹭了上去。
估计要等到明天,那群牛鼻子老道士才能发现发现这一处禁制坏了,她可不知道,和宫里流浪的野猫说去吧。
云欢无声地微笑一下,溜进库房。
夜深人静,御膳房闹鬼的消息传出来,晚上愈发没有宫人敢来值守,库房空荡荡的,云欢熟门熟路开始进食。她深吸一口气,张大了嘴,朝空中一吸,锅碗瓢盆竟一齐震动起来,食材们无风自动,在空中化成精粹的妖力,像一片萤火虫,金黄的光点在空中明灭摇曳,随后渐渐没入小猫的身体里。
几息之间,云欢打了个饱嗝儿。
吱呀一声,身后吹来的凉风阴森森的,像是浑身都浸进了冰水里,一个粗嘎的声音阴测测响在背后:“你这小妖,还有点意思。”
第3章
什么东西?
云欢炸了毛,猛地跃开,毫不犹豫就张口猛地吐出一团火球,室内被炽热的火球照得亮。
一闪之后,火球气势汹汹,往身后那团漆黑的身影裹挟而去,云欢毫不恋战,连头都没回,转身就跑。
像是兜头撞上了半透明的一堵墙,云欢去势一减,原地弹了一下,被一只枯瘦的手握在手里。
她的原型还太小,相比起来,这只手就太大了,简直令人骇然,因为这本来也不是人的手,骨节扭曲变形,指甲狰狞尖锐,覆着薄薄一层毛,倒像是什么兽类的利爪。
云欢翕动鼻翼,心下了然,是只至少五百年的貉妖,估计是在身上佩戴了什么法器以遮掩气息,如今这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些端倪。
方才太饿,大意了,应该直接回去的。
那双手的主人很感兴趣似的,将她在手上翻来覆去一番,云欢毫不反抗,双目紧闭,四肢软软下垂,装死。
“师父,是不是看错了?”另一道声音问,“刚才看那火球,我还以为修为多高,如今照面了一看,妖力稀薄得不行,一碰面就被震晕了。看这原型的大小,不像是有岁数的妖,身上妖气也不浓,估计顶多才十几岁,有些天赋罢了,还没开灵智吧?”
云欢一动不动,尾巴也软软垂下,看起来确实像被震晕了,只不过眯缝着状似紧闭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你小子,这回看走眼了,”那个粗嘎的声音一笑,缓缓道,“那门口和窗上的禁制,我都不敢碰一下,这小猫儿却能推开,怕是有些说法。”
徒弟愣了一下,犹豫着又看了云欢一眼,怎么看都是一只普通的野猫而已,妖力太稀薄了,他要拼命等着眼睛看,才能看到微乎其微的一点:“真……真不是原本就没弄好么?”
“回头我教你,”师父说,“手脚快些,把这五十斤高丽参都背上,就这最后一次,往后再不来了。”
“啊,”徒弟茫然道,“刘太监不是说下个月还有三十斤雪蛤,咱们照例对半分吗?那个贵。”
“钱重要命重要?”师父斥了一声,“快些——他们请的人还真有两下子,我闻着这味儿就觉得不舒服,还是不要正面对上的好。”
徒弟也有将近两百岁,血统太过杂驳,闻不出根脚,但依稀能看出有熊和豪猪的血脉,勤勤恳恳将要搬运的东西都扎进背上的刺里,憨憨地说:“走吧,师父。”
貉妖师父不语,只一抬手,粗哑的嗓子被压低了,像是两块砂石挤压着发出声音,难听得有些瘆人:“走吧,当心些。”
一貉一熊果然很小心,走到了那扇半开的窗边,避开了墙上的禁制符咒。
那只貉谨慎得要命,尽管这一处的阵法已经被云欢破坏,仍不愿伸手去碰,而是握着云欢的爪子往窗上一推,试探外头是否有人。
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扼着猫儿的周身大穴,勒得云欢生疼。不过大概是看这只猫妖修为实在微末,又已经昏迷的关系,貉竟然忘了给她的筋脉下禁制。
就是此刻!
云欢突然睁眼,一张口,又吐了个火球,一熊一貉本能地护住头脸,谁知这火竟然不是冲他们来的!
火球绕了个弯,连烧了其余三面墙上的法器,和刚才若无其事地推开窗不同,这次她刻意露出了破坏性的妖气,这处刚布置好的禁制对妖气极为敏感,立时示警。
“当当当当当——”
房梁正中悬着的那枚硕大铜铃震荡起来,声音震耳欲聋,不远处燃起火把,能看见夜色中攒动的人头,羽林军来了。
铃声中似乎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师徒两人周身一震,披在身上的斗篷有了裂缝,那斗篷本就是用来隐匿妖气的,损坏后,窗上悬的八卦镜轻轻一震,反射出威严的道道金光,两只妖的真面目露了出来,宫中无处不在的龙气立刻若有实质地涌上,几乎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云欢无意再停留,哧溜一声,从狭小的窗缝中跃出,两下就上了房顶。
“跟上她,”貉吐了口血,勉力说,“她对着宫中熟悉,一定知道怎么逃!”
妖怪本就不该到宫中来,落到羽林手里,定然粉身碎骨。
云欢知道身后有人在追,但在羽林和道士面前,三只妖的利益是一致的,逃命要紧。
妖的速度总归比人快,几下兔起鹘落,他们竟远离了追兵,到了一处荒僻的废弃宫殿。战乱多年,乱军攻入皇宫就不下三次,是以宫中有很多外围的地方还没来得及修葺,甚至还有闹鬼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