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能适应。”程青山简短地回答,语气平静。苦吗?比起在研究所被审查、被昔日同事冷眼旁观、被扣上莫须有罪名的那些日子,西北的风沙和劳作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但这话他不能说。
“什么还好!”刘教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痛心和愤慨,“你的事我后来都听说了,何志远那个小人,就因为你能力比他强就捕风捉影,硬说你有资产阶级思想!他把你排挤走后,自己接手了你那个传动优化项目,结果呢?他根本不懂你设计的核心原理,瞎改参数,去年秋天田间测试时传动箱爆裂差点伤到人!整个项目不得不紧急叫停,国家投的钱、大家花的时间全打了水漂!”
程青山下颌线微微一紧。何志远,他曾经的研究搭档。父亲出事下放后,何志远是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并“积极”揭发他“日常言论中有崇洋倾向”的人。那些所谓的“崇洋言论”,不过是他参考了一些国外公开的机械期刊资料时提出的技术探讨,就因为这个,他被打上标签,送到了西北。
“事故发生后,所里压力很大。部里要求重启相关研究,但核心数据缺失,懂行的人……”刘教授叹了口气,“散的散,调的调。这次我来西北参与交流选拔,一方面是部里确实有从地方选拔实干人才的计划,另一方面……”
他看着程青山,眼神恳切,“青山,你走后我总是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找到你,或者找到像你一样被耽误了的人才。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最踏实的学生,你的能力不该被埋没在乡下修拖拉机!”
程青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项研究的意义,也比任何人都不甘心自己的心血被糟蹋,更不甘心背负着污名度过余生。他想堂堂正正地做人,想用自己的所学为国家做点实在的事,也想……将来能给宝意一个光明正大、不受歧视的未来。
“刘老师,”程青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问题……性质您清楚,就算有机会,调令也不好办。”
“所以我要给你这个!”刘教授从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文件的封皮程青山之前见过,里面都是所里难以攻克的重大技术难题。
刘教授将文件塞进程青山手里,声音压得更低:“这是目前新项目卡脖子的关键问题,还是传动系统的稳定性与效率协同提升设计,比当年的要求更高。如果你,程青山,能以地方技术员的身份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哪怕只是清晰的思路和论证方向,这就是实打实的技术贡献!我就能拿着这个,还有你以前那些被搁置的正确成果,去找所里、找部里陈情,证明你程青山非但没有问题,而且是不可多得的技术骨干!当年的事是有人诬陷,是组织的损失,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你调回来,把档案里那些不实的东西去掉!”
程青山接过文件,纸张不厚,却仿佛有千斤重。他迅速翻看,熟悉的知识结构和复杂的参数映入眼帘。
然而下一刻,程青山就意识到了新的问题。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刘教授,眉头微蹙:“刘老师,如果要演算出结果,就算不眠不休,半个月也绝对不够。”
省里的事情忙完就回家是他对宝意许下的诺言,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他还从未失信过。
刘教授看出他的为难,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山,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次机会难得,错过了下次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事可关你的清白和未来啊!”
刘教授的话让程青山沉默了,他何尝不想摘掉那顶屈辱的帽子,何尝不想理直气壮地站在人前,不再因成分而让人对宝意指指点点?
“资料你拿着,好好研究。交流会结束后,我在省城还要停留一周左右,就住研究所招待所206,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刘教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最后关切道,“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结婚了。”程青山郑重地说。
刘教授有些诧异,当年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研究所,程青山和任何女同学、女同志之间都没有擦出过火花。他相貌英俊,个人能力又强,学校里很多女同志都很喜欢他,但他一向无心情爱,只认认真真完成工作。没想到到了这里……他倒是有点想见见程青山的爱人了。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刘教授好奇地问,“我还真想不到谁能让你如此喜欢,和你有没有共同话题啊?”
“她很漂亮,也很……有趣。”程青山想到姜宝意,耳朵慢慢红了,“在她之前,我确实没想过婚姻是什么样的,但她恰好出现了。”
刘教授看着程青山这副“完全沉浸在爱河”中的神色,啧啧称奇,“所以你犹豫是不想让爱人久等是吧?你们年轻人啊……”他乐呵呵地笑了,“当年我也是,你师娘出差几天我就想得不行……到现在都结婚五十多年嘞。”
“老师和师娘感情真好。”程青山的声音里掺着羡慕。
“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再想想。”眼看着到了分享会开始的时间,刘教授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程青山在台上条理清晰地分享着自己在实际工作中总结的农机改良经验,赢得阵阵掌声。
下了台后,他的思绪却不断拉扯。文件上的技术难题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全部的专业热情,期待着解决它可能带来的转机,但姜宝意等待的脸庞和她可能会出现的失望眼神又让他心头发沉,愧疚如同蔓草般滋生。
深夜,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昏暗。程青山坐在狭窄的木桌前,面前是那份摊开的技术文件,旁边是厚厚一沓演算纸。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然而,当程青山再次审视所需的后续验证和继续完善方案步骤时,他的心情却骤然沉重。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他也至少需要到九月二十日左右才能完成一份拿得出手的详细论证报告。今天是九月十一日。距离他答应宝意回家的九月十五日只剩四天,他不可能按时回去了。
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程青山靠在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脑海中,熟悉的身影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最后定格的却是姜宝意的脸。
他想起她最初惊慌无助拉住他衣袖的样子,想起她转正后兴高采烈做烤鸭的样子,想起她送别时明明不舍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想起最后分别时她靠在他怀里,耳根通红的模样……
他渴望抓住这次机会,渴望挺直腰杆,渴望给宝意一个毋庸置疑的、光明的未来。这渴望如此强烈,几乎灼烧着他的理智。可失信于她,哪怕只是晚归几日,也让他感到一种钝痛。
他从未想过要让她失望。
程青山的挣扎持续了几乎一整夜。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朝霞的明媚。
约莫着姜宝意上班了,程青山终于站起身走到招待所简陋的服务台,请求打一个长途电话到姜宝意工作的公社食堂。他握着听筒,等待接通的每一声“嘟”都拉得很长,重重地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电话终于被接起,转到了食堂。当姜宝意带着疑惑的“喂?”声传来时,程青山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宝意,是我。”程青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这边……临时接到一个很重要的技术任务,需要多留几天,可能要月底才能回去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股清晰的愧疚感攥紧了程青山的心脏,他第一次违背了对她的承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能想象姜宝意愣住的样子。然后,他听到她努力保持平静,却依然泄露出些许低落的声音:“是什么事,很麻烦吗?”
“是工作上的一个难题,需要集中时间解决。”他无法解释更多,只能用最简洁的话带过,但歉疚感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是我没安排好,让你一个人在家等了,对不起,宝意。”
又是短暂的沉默。程青山握紧听筒,指节泛白,等待着她的反应。失望?埋怨?还是……
“……没关系,工作重要。”她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听起来懂事,却让程青山心里更不是滋味,“你……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着。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
她的体贴和理解,此刻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最柔软的地方。他宁愿听她抱怨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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