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意笑了:“嬢嬢,是我噻。”
王婶拉着她的手不放,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长高咯,也瘦咯,不过更巴适好看了噻。你咋的考起部队文工团咯嗦?硬是有点出息哟!你老汉儿和妈要晓得,肯定高兴得跳起来。嬢嬢晓得宝意以后肯定硬是有出息,你看到嘛,说准咯噻?”
姜宝意眼眶一热,点点头。
王婶又说:“走,上嬢嬢屋去。嬢嬢给你炖鸡,下把面,今儿个头你过生,得吃长寿面。”
姜宝意愣住了:“您还记得?”
王婶笑了:“咋个记不得噻?你小时候每年过生,你老汉儿都跟你煮面吃。你走了以后,昨年我都想,宝意在外头有没得面吃?今年巴适咯,你回来咯,婶儿跟你弄。”
姜宝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王婶家还是老样子。堂屋里摆着那张旧八仙桌,擦得锃亮,桌腿垫着一块砖,歪了好多年了。王婶火速抓了一只鸡炖上,过了会儿,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连隔壁的狗都跑过来蹲在门口。
王婶手脚麻利地捞出面条,浇上鸡汤,又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姜宝意面前。碗是她小时候用的那只,白底蓝花,缺了一个小口。
“吃,趁热吃。”王婶递给姜宝意筷子。
姜宝意捧着碗,看着碗里的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又模糊了。
面条上飘着几滴金黄的鸡油,葱花绿莹莹的,姜宝意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面条很筋道,是手擀的,鸡汤很鲜,铁锅炖得快,肉不柴很香,和她之前吃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王婶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姜宝意点点头,说不出话。
王婶又给她夹了个鸡腿:“多吃点噻,都瘦了噻。你老汉儿要知道你瘦成这样,该说嬢嬢不心疼女娃儿咯。”
姜宝意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把面条和眼泪一起咽下去。
吃完面条,王婶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姜宝意捧着碗,慢慢喝,汤从喉咙流到胃里,暖洋洋的。
王婶坐在对面,看着她,也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自从她知道蒋明胜那个黑心肝地骗了宝意,她就一直担心着。好在宝意嫁了个不错的男人,她到了首都以后也给她打电话报了喜,王婶这才放下了心。
“宝意,”王婶开口,“你娃他爹呢?咋个没跟你一路来?”
姜宝意原本还在喝汤,听到王婶的话差点被呛到。她放下碗,连忙说:“我们还没得娃儿,他在首都,忙得很,走不脱。”
“以后总要有噻!”王婶对姜宝意的澄清叨叨了两句,“他对你好不好?”
姜宝意点点头:“好。”
“俊不?好瞧不?”
姜宝意笑了:“俊得很。”
“有多好瞧?比村东头那李娃儿瞧得不?”
姜宝意想了想,说:“好看多了。”
王婶也笑了,拍着她的手:“好噻好噻,以后带回来给嬢嬢瞅一眼。”
姜宝意点点头:“一定会的。”
王婶心满意足了,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村里的事。谁家生了孩子,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老人走了。姜宝意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傅春琴推门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小姜,”傅春琴说,“外面有人找你。”
姜宝意愣了一下:“谁?”
傅春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姜宝意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过也没太意外。毕竟是回老家,肯定有熟悉的乡亲来找她,乡亲们对解放军一向敬重仰慕,看到她穿上军装肯定跟王婶一样激动,想着叫她过去说说话。
走出王婶家的院门,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挂在远山的轮廓上,像一条细细的线。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各处。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的树下。
那人穿着一件军大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正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枝。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深灰色毛衣。他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夕阳照着,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眼睛里落下了浅浅的余晖。
姜宝意看到来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脚像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姜宝意发现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是程青山。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程青山转过头,也看见了她。
他笑了。
程青山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姜宝意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风景都没有他本人特别,他好像在光里。
姜宝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朝他跑过去,跑得很快,甚至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她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一个跨步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程青山的手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姜宝意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柏味,还有一路风尘仆仆的味道。他的军大衣是凉的,被夜风吹透了,但他的胸口是热的,隔着毛衣衬衫,甚至有些烫着她的脸。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把他衣服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我是在做梦吗?”她闷闷地问,声音却是愉悦的。
“你经常梦到我?”
程青山略带调笑的声音响起,姜宝意才确认了眼前人是真实存在的,她狠狠锤了他一拳:“哼。”
程青山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来给你过生日。”
姜宝意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眼底的青黑,他的嘴唇有些干,下巴上还冒出了些许青黑的胡茬。他憔悴了很多,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从首都来的?”
程青山点点头。
“坐了多久?”
“两天一夜。”
姜宝意又哭了。她想起他从首都到川南,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再转汽车,再走路。两千公里,他就这么来了。就为了给她过生日。
“你傻不傻?”姜宝意又捶了他一下,但力道很轻,像挠痒痒。
程青山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王婶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宝意女娃儿,这是娃儿他爹?”
姜宝意:“……”
程青山:“……”
姜宝意赶紧推开程青山,被王婶这样喊,她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松开拉着程青山的手。
她拉着程青山,走到王婶面前,嗫嚅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说:“王婶,这是程青山,我爱人,我俩还没孩子。”
程青山也礼貌地问候:“王婶好。”
王婶上下打量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要得要得要得,真是乖,比村东头那个小李娃巴适多咯。跟咱屋宝意好得很,快些进来,外头冷得很。”
程青山不太能听明白川南方言,姜宝意给他翻译:“王婶说你长得好看,比我们村最好看的小李还好看。外头冷,她让咱俩回屋。”
程青山点点头。
王婶高兴得不行,她原本想拉着宝意说完话再把大家喊来,看到程青山来了,她直接在院门口喊出声。周围的邻居听到了,也都探出头来瞧两人。
村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刻钟,王婶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李大爷拄着拐杖来了,张叔抱着孩子来了,赵姨端着饭碗来了,连刘奶奶都让孙女扶着也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地看,七嘴八舌地说。
“这就是宝意嘞爱人嗦?硬是精神!”
“首都来嘞嗦?好嘞很噻!”
“宝意有福气哦,找咯个恁个好看嘞爱人。”
“两个人站到一堆儿硬是好看,像画上嘞人一样。”
姜宝意被说得不好意思,心里却像甜得像灌了蜜。她偷偷看程青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他站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有点局促,但还是很礼貌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王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程青山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喝就多嚯点,走了恁个远滴路,肯定口干了噻。”
一群人又热热闹闹地唠了一会儿,傅春琴来叫姜宝意演出,姜宝意才终于脱离了这吵闹的环境。
好久没听乡亲们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姜宝意真有点不习惯了。
晚上还有一场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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