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_水与萤火【完结】(73)

  玉真派真的会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恶徒,辱了玉真派的名声。

  “所以,你是害怕,这么多年才隐姓埋名?”

  崔笑语倏然开口,满眼失望。

  她不知道蔺无忧忘却前尘,听他亲口承认,便以为他是怕死,才会隐姓埋名。

  蔺无忧避开崔笑语的目光,不敢看她。

  见状,崔笑语心中一片冰凉,为他想的诸多借口都成了笑话。

  是她看走眼了。

  她以为锄奸扶弱的正道少侠,原来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

  崔笑语的眼眶红了,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之中。

  “笑语!”蔺无忧高声叫道,顿时牵扯到伤口,猛地咳出血来。

  谢柔徽连忙为他渡些内力,满腹疑问:“师叔,您为什么不解释?”

  蔺无忧看向谢柔徽,道:“当年我走火入魔,并非是天意,而是人为。”

  谢柔徽心中早有猜测,并不十分意外。

  “当年我初出茅庐,得罪了毒手邪医,才遭来此祸。”

  谢柔徽知晓毒手邪医,她医术高超,却常常搜罗女子来炼丹试毒,行事作风,为名门正派不耻。

  只不过十几年前,便在江湖销声匿迹了。

  蔺无忧说起旧事,神情复杂:“我犯下大错之后,才发现自己中了‘忘忧散’。此毒使人神志不清,杀性大发,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我知晓罪孽深重,却不能任由毒手邪医再为祸他人。故而留下两封书信,一封交给师父,一封送去清河。”

  “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了她的踪迹,当时我身上的毒发作,只能与她同归于尽,沉入江中。”

  谢柔徽却有些疑惑。

  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入口之物,蔺无忧不会不防,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更何况是忘忧散这种至毒之物,毒手邪医又是怎么接近师叔,给师叔下毒?

  谢柔徽如此发问,蔺无忧沉默片刻,扫视四周,不见人影,连野兽踪迹也不见。

  他低声请求道:“说出来也无妨,只是不要告诉她。”

  口中的“她”,自然就是崔笑语了。

  谢柔徽一愣,连忙点头。

  “她知道我喜欢吃核桃酥,每次见面,她都会准备一小碟给我。”

  蔺无忧提起此事,眼中浮现浅浅笑意,仿佛也尝到了核桃的清香。

  “忘忧散,便是下在这里面。”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蔺无忧道,“我侥幸未死,苟活了这些年。”

  谢柔徽还有一问:“师叔,你可知道沈林叶?”

  那柄刻着笑语的匕首,究竟什么缘由,落在了一个宫女的手里。

  听到这个名字,蔺无忧眼中杀气一凛,道:“正是毒手邪医的名讳。”

  毒手邪医的名讳少为人知,但蔺无忧与她纠葛颇深,故而知晓她的本名。

  蔺无忧取出匕首,轻轻抚摸:“当时我就是用它,杀了沈林叶。”

  这么多年,沈林叶应当早已做了江水中的鱼食了吧。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林叶手中会有这把匕首。

  恐怕当年,沈林叶并未死去,而是隐姓埋名入宫,摇身一变,成了苏皇后身边的侍女。

  谢柔徽思潮起伏,却不开口向蔺无忧言明。

  不如让师叔以为,沈林叶早已死在他手中。

  蔺无忧眼中浮现怀念,将手中的匕首放到谢柔徽手中。

  “这柄匕首,代我还给她。”

  谢柔徽重重点头,将匕首收好。

  怀中两柄匕首紧紧挨着,互为半身。

  “笑语”与“忘忧”本是一对,却生生分离了十四年,今日在此重聚。

  但愿此后,永不分离。

  忽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谢柔徽转头,只见崔笑语双手掬着一捧水,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神情肃穆凛然,柳眉似蹙非蹙,怯弱中却只有一股刚强之气,与先前大不相同。

  自月光中走来,宛若广寒仙子。

  她跪坐下去,将双手递在蔺无忧唇边,轻声道:“喝吧。”

  蔺无忧说了一大番话,崔笑语一说,顿时觉得口渴难耐。

  可他却没有立刻低下头去喝,而是捧住崔笑语的双手。

  双手相贴,冷得惊人。

  此时天凝地闭,江水结冻,凿开冰面方可取水。

  崔笑语与他对望,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忘了,我一点也不娇弱。”

  她这话一点也不可信。

  崔笑语出身名门,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

  可蔺无忧看着她,也露出一个笑容。

  他缓缓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她的心智,是谁都比不上的刚强。

  四目相对,一问一答,十四年来的隔阂仿若消失。

  崔笑语轻声催促,“快喝吧。”

  冰水从她的指缝淌出,滴到雪地之上,洇成深深浅浅的痕迹。

  四下里静到了极致。

  熙熙然,恍若时光倒转,回到十六年前,蔺无忧拿荷叶喂她喝水的时候。

  如今,世事逆转,也换了过来。

  崔笑语脸上的笑还未消失,忽然怔在了原地。

  乌黑的瞳孔里映出满手的血迹,手中清澈的水也变成血红。

  “师叔!”

  谢柔徽赶紧握住蔺无忧的手,想要为他渡些内力。

  蔺无忧却摇摇头,颓然道:“不必耗费内力了。”

  忘忧散每月十五发作,即便是皇室赐下的解药,也只是缓解不能根除。

  “师叔,一定有办法的。”谢柔徽不肯放弃,执着地为蔺无忧渡内力。

  “我们去找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

  谢柔徽脸色渐渐发白,内力渐渐弱了。

  “我早该死了。”蔺无忧苦笑,“能有今日,已是上天怜我。”

  忘忧散毒至骨髓,已然无药可救了。

  临死之前,能够再见一面,蔺无忧死而无憾。

  泪珠从谢柔徽眼眶中滑落,她泪眼婆娑地道:“师叔,你别怕,你别怕,我带你回家去。”

  她自己不过十五六岁,泪眼不停地流着,语气却坚定异常。

  谢柔徽抱着蔺无忧,向着姬飞衡离去的方向走去,走得跌跌撞撞。

  大雪越下越大,谢柔徽数次跃上大树眺望,但见无边无际的白雪,与一条丝带般的冰河蜿蜒无际。

  待她落地,只见高低不平的丘陵土坑,满地厚雪,足有尺深。

  谢柔徽倏然跪倒在地,倚在一块残碑旁,心神惧累,脸上的眼泪迎风结成冰。

  忽然,谢柔徽抬头打量四周,说不出的眼熟。

  她擦拭碑上的雪,露出上面斑驳的字迹,登时愣在了原地。

  这里她来过。

  ——这是乱葬岗。

  当日七月初七,她在此地被蔺无忧擒住,满心绝望。

  而如今,山穷水尽,竟然措不及防地重回旧地。

  【作者有话说】

  “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引用自《金缕曲二首·其二》顾贞观

  第74章

  ◎“若是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此时天色露白,一线天光从黑暗中浮现,如同老天爷看了眼似的。

  三面山崖围绕,草木森森,满是白雪,如同深谷囚笼。远处长河结冻,生机全无。

  谢柔徽跪坐在地,眼泪簌簌落下,止不住地呢喃:“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

  然而寰宇茫茫,六出冰花,不见回音。

  另一侧,崔笑语却不哭不笑,神色不喜不悲。她执起蔺无忧的手,贴近脸颊边,悠悠道:“你别害怕。”你死之后,我很快来陪你。

  蔺无忧凝眸望着眼前人,张了张口,语气微弱:“不肖弟子蔺无忧,给师门蒙羞,连累师父因我而死,虽万死亦不能恕。”

  “我死后,烦请你为我师父祭拜一十四载,我到九泉之下……才有颜面去见师父。”

  话音刚落,崔笑语放声大哭,似乎要将一生的眼泪流尽。

  他早就猜到她的决定了,才会这么说。他不准她死,不准她为他而死,才刻意说出这个心愿,让她不敢去死。

  哭声裹夹在风雪中,凄厉哀绝,顺风越飘越远。

  元曜勒马驻足,扬手示意士卒上前察看。不多时,士卒回来汇报,又惊又喜。

  “回禀殿下,是谢娘子等人!”

  峰回路转,张五德拱手跑到元曜的马边,进言道:“殿下,马上就是上朝的时辰了,不如您先行离去,奴婢将谢娘子请回东宫。”

  圣人三日一上朝,群臣不得延误。

  元曜望着天边呼之欲出的红日,沉思片刻,正待他开口之时,忽然队伍后方出现一阵喧哗。

  元曜蹙眉,张五德立刻呵斥。侍卫小跑过来,跪在地下道:“殿下,胡缨回来了。”

  胡缨与朱厌带着一小队暗卫,领元曜之命,前去追踪姬飞衡等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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