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_水与萤火【完结】(69)

  何榆穿着藕色衫子,乌黑的发丝以一根粉色发带束起,眉目间满是愁绪。

  侍女撑着伞,问道:“娘子今日是怎么了?”

  何榆低眉,只是淡淡一笑,“我突然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侍女问道:“可是‘盛气光引庭阶,素草寒生玉佩’之类的诗句吗?”

  每每何榆读书,侍女就在一旁伴读,久而久之,自然学了不少。

  如今白雪漫天,草木落霜,正闪闪发光,可就是侍女所说的景象。

  何榆却摇头,道:“无关雪景。”

  “那究竟是什么?”

  主仆二人越行越远,谢柔徽才从树后转出来,拍去肩头的落雪。

  她注视着何榆消失的背影,慢慢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走。

  “娘子,怎么了?”

  何榆忽地顿住脚步,没有理会侍女的问询,回头寻找。

  只是大雪茫茫,根本看不清雪中的人和物。

  何榆有些怅然,“没什么。”

  侍女扶着她,好奇地问道:“娘子,您究竟想的是哪一句诗啊?”

  “真的想知道?”

  侍女连连点头,何榆道:“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

  侍女忙不迭地凑过来,待她听到何榆说的诗句,惊得目瞪口呆。

  何榆望向远处的重华殿,四面彩楼,金堂玉阙。

  重华殿因新安郡王谋逆而冷落已久,今日却是一派花团锦簇,备受天恩。

  何榆低声又念了一遍,话语随风而逝: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

  谢柔徽兜兜转转,不意来到之前误入过的绿萼楼。

  景色依稀,今日处境却与当初全然不同了。

  谢柔徽心中百感交集,径直走到楼前。

  楼前那块匾额,不知为何,有些黯淡,似乎蒙着淡淡的灰尘。

  谢柔徽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腐气扑鼻而来。

  屋内装饰华美,锦屏玉器,锦绣帐帷,地上还扔着几本书。

  谢柔徽一怔,顺着地上散落的书本,转进内室。

  她捡起毛毯上酣睡的小娃娃,惊讶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元凌真嘟嘟囔囔地睁开眼,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黏湿的泪痕。

  谢柔徽抱着她,问道:“你是偷跑出来的吗?”

  元凌真点头,打了一个哈欠,埋到谢柔徽的肩上。

  怀里的小孩顿时变得烫手。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公主享天下养◎

  圣人的亲孙女儿消失不见,宫人们恐怕要找翻天了。

  谢柔徽抱起她向外走去,“我得赶紧把你送回去。”

  元凌真抓住谢柔徽的衣领,扭来扭去:“不要,不要。”

  谢柔徽站住,“你不见了,到时候哥哥姐姐肯定担心坏了。”

  元凌真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谢柔徽抱着她走出绿萼楼,元凌真靠在她肩上,目光中满是依依不舍。

  走过小径,踏过石桥,转到那边曾经来过的柳树林。

  谢柔徽放慢脚步,凝神看去。

  当时柳絮飘飘,光影明媚,溪水潺潺,浮动着粼粼波光。

  如今换了一番景致。

  只余一地枯枝败叶,和厚厚的白雪。

  谢柔徽从回忆中抽身而去,向着重华殿走去。

  她本想着把元凌真交给侍女就走,可元凌妙却命人请她入内一叙。

  谢柔徽犹豫片刻,随着侍女进去了。

  殿内熏着甜香,气味浓重,元凌妙坐在镜前正在梳妆打扮。

  元凌真见到姐姐,立刻跑过去,想要扑进元凌妙的怀里,却被侍女拦下。

  “县主,公主殿下正在梳妆。”

  元凌妙转眸,淡淡地道:“让她过来吧。”

  元凌真小心翼翼地摸着元凌妙的衣袖,“姐姐,漂亮。”

  元凌妙摸了摸她的脸蛋,温柔一笑:“姐姐还有事要忙,让宫人们陪你玩好不好。”

  她说着,示意宫人将元凌真抱走。

  元凌真一走,元凌妙的脸色瞬间冷下来:“都是怎么服侍县主的,连人偷跑出去都不知道。”

  宫人们哗啦跪了一地,独谢柔徽站在原地。

  元凌真神色稍稍缓和,道:“都退下吧,我有话要和谢娘子单独说。”

  宫人们顺从地退下,元凌真站起身,走到谢柔徽的面前。

  这个时候,谢柔徽才有一种实感:原来她只有七八岁。

  个头比她矮好多。

  元凌妙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笑道:“我们坐下说话。”

  她的语气温和,少了从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从前脸上不施粉黛,一股孩子的稚气。

  可如今看来,却突兀地成熟不少。

  元凌妙笑道:“谢姊姊,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谢柔徽点头。

  元凌妙笑道:“倘若您有余力,能否多多照拂真儿,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她这话叫人摸不着头脑,谢柔徽闻言一惊,心中有了猜测。

  “你……你要和亲?!”

  元凌妙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仿佛心都碎了。

  谢柔徽不敢置信地道:“怎么能让你去和亲呢?”

  元凌妙才六七岁的年纪,根本没有到嫁人的年纪,更何况是出塞和亲。

  匈奴人茹毛饮血,不曾开化。历代公主远嫁,不过几年,都是香消玉殒的下场。

  元凌妙苦涩地道:“匈奴人执意要求娶嫡亲公主。”

  若说嫡亲公主,华宁公主当仁不让。

  可华宁公主早早出家为道,不可婚嫁,自然不必和亲。

  而元氏皇族子嗣稀少,宗室女中,又只有她是罪人之女,无父母可依。

  倘若耶耶阿娘尚在……

  思及此处,元凌妙心中愈发悲戚,眼眶里的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谢柔徽低声道:“公主的交代,我一定办到。”

  元凌妙垂眸,悲伤地道:“我只求真儿一生顺遂,平安无虞,不必如我一般远离故土。”

  谢柔徽张口欲言,却被侍女打断:“殿下,典礼要开始了。”

  “走吧。”

  元凌真起身,没有再看谢柔徽。

  ……

  “你去见了崇安?”

  元曜站在窗前,转过头问道。

  谢柔徽一愣,过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元凌妙的封号。

  ——崇安公主。

  不待谢柔徽回答,元曜淡淡道:“离她远点。”

  谢柔徽又是一愣,不明白元曜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去命令她。

  谢柔徽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元曜皱眉道:“你别胡闹。”

  谢柔徽冷冷地道:“你凭什么说是胡闹。”

  “我是为你着想。”元曜道,“她父亲罪大恶极,她若是被人唆使,难免惹出是非。”

  谢柔徽直视元曜:“所以把她送出去和亲吗?”

  元曜不解,不明白谢柔徽突然问到这个。

  “是吗?”谢柔徽又问了一遍。

  元曜蹙眉道:“圣人之命,不容置喙。”

  谢柔徽冷哼一声,语带嘲讽:“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边关数十年的和平,非在兵戈之下,而是靠一个小娘子,岂不是叫天下英雄耻笑!”

  元曜目光冰冷,“你在哪里听来这些。”

  谢柔徽道:“我有眼睛有耳朵,会去听,会去看,没人告诉我,全是我自己的心里话。”

  谢柔徽语气铿锵有力:“所以就要牺牲弱者,去换取摇摇欲碎的和平?”

  “难道你真的相信匈奴人会不再来犯吗?”

  元曜的眼眸乌黑,静静地注视,叫人从心底泛起一种寒意。

  谢柔徽却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安之若素。

  元曜垂眸,平静道:“如今海内凋敝,再起战事,劳民伤财,应当与民休息,囤积兵力,日后徐徐图之。”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柔徽愤怒地出奇:“难道这一切都要用一个小女孩唤来吗?她才六岁!”

  谢柔徽脸上气得发红,心里却一片冰凉。

  三十万边塞将士,却抵不过一个六岁稚龄的女娘子……

  真是可笑。

  元曜上前一步,俯身至谢柔徽面前道,一字一句地道:“她既然投身皇家,锦衣玉食,自然也该为大燕子民献身。”

  话语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柔徽仰头,目光在元曜的脸上一寸寸地描摹。

  他深邃的眉骨,锐利的剑眉,以及……那双深情不已的凤眼。

  谢柔徽从前很喜欢他的眼睛。

  在温柔的注视下,她连自己都忘了。

  他温润如玉,神清骨秀,举手投足的矜贵之气,都让谢柔徽爱极。

  然而,时日推移,谢柔徽恍然发觉,这好像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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