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_水与萤火【完结】(109)

  此时元曜端坐在御案后,谢柔徽站在御阶下,一上一下,一高一低,隔着一道珠帘对话。

  谢柔徽犹豫。

  元曜也不催促,含笑静静等候。

  谢柔徽只是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上来。

  珠帘微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没什么不懂。

  谢柔徽第一眼就看到元曜手边的玉玺,方方正正,两条螭龙盘在正上方,作腾跃之状。

  “坐到我身边来。”

  这实在是于礼不合,谢柔徽应该诚惶诚恐地拒绝,义正言辞地劝阻。

  但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仿佛在指引着她,谢柔徽这一次,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走了过去。

  玉玺就放在她的面前,她连龙鳞都看得清清楚楚。

  谢柔徽看得目不转睛。

  元曜看她,同样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多年以前,在东宫,她见到太子玺时,也是这样的心无旁骛。

  当时她还会坐在书桌前,代他为奏折盖章,乐此不疲。

  元曜想到这里,目光更加软和。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元曜终于明白当初父亲的感受了。

  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她,更何况是身外之物,天下拱手相让也无妨。

  元曜道:“既然是你为何榆请功,这道圣旨就由你来写。”

  谢柔徽一呆。

  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年纪了。当时自己代元曜批阅奏章,不过是自娱自乐,不涉及任何朝政,不能做数。

  可现在,他是皇帝,自己也是郡守的亲信,有着鲜明的政治身份,又不是专为皇帝写诏书的官员,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但谢柔徽没有拒绝。

  她甚至是迫不及待,还问了一句:“什么都可以吗?”

  元曜笑着指向桌上的玉玺,“你亲自盖章。”

  一时之间,千万般心思转过心头:朝中并无女子为官的先例,后宫中的女官最高也只是五品,并不足与何榆匹配。

  谢柔徽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主意,稳稳落笔。

  ——封何榆为御正。

  何为御正?

  御正中大夫,宣达诏命,权任颇重。这是一个前朝已经废止的重要官职。

  今日,重新启用。

  谢柔徽看了元曜一眼,他脸上仍含着淡淡的笑,仿佛这惊人举动稀疏平常。

  谢柔徽伸手,捧起边上的玉玺。

  入手冰凉,只是一方玉玺,却有千钧之重,重重地落在明黄的绢帛上。

  谢柔徽道:“将旨意速速发往门下省,不得驳回!”

  门下省主掌封驳审议,有权驳回皇帝的审议。

  这一道惊世骇俗的圣旨,恐怕难以服众。

  谢柔徽转头看向元曜,此时元曜也正看着她,“满意吗?”

  谢柔徽重重地点了点头,手在玉玺上摩挲,舍不得移开。

  品尝到一次生杀予夺的权力,就不会舍得放手,不会想要回到任人宰割的时候。

  “那就别放手。”

  元曜看出谢柔徽心中所想,伸出左手轻轻地搭在玉玺之上,十指修长,抚摸螭龙的昂起的头。

  他的手背雪白,连青蓝的血管都看得清晰,一看便是养尊处优。

  与谢柔徽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一双拿剑的手,杀人的手,总之不是符合世人印象中女郎柔若无骨的手。

  她想要的,会用这一双手去拿。

  二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谢柔徽正在思索元曜方才说的话的含义。

  许久,谢柔徽先开口说道:“陛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要放手?”谢柔徽拿着这枚坚硬的玉玺,直直地看着元曜。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

  每当谢柔徽凝望着他时,元曜也在这双眼眸里看见自己。

  “因为我希望你不要放手。”即便是因为不舍权力,也不要放开他的手,也不要离开他的身边。

  也因为她需要权力,她提起北击匈奴时的意气风发,他把所有她想要的一切都给她,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凭什么?”

  谢柔徽狐疑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那么多人,争权夺利,连人性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主动让出权力呢?

  “我母亲不是谢家的女儿。”元曜忽然说道,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我猜到了。”谢柔徽说道,包括元道月的身世,她不是元氏的公主。

  “她是罪臣之女,从小在南方的一处采莲庄做奴婢。后来,她嫁给了谢家人。再后来,她的夫婿病逝了。她做了我父亲的妃子。”

  谢柔徽静静听着。

  其实她很疑惑,本朝民风开放,寡妇二嫁虽少,但也不算罕见。何必遮遮掩掩,让贵妃改头换面,做谢家的女儿。

  元曜道:“这些事,是我父亲临终告诉我的。他还交代我,百年之后,一定要和我母亲同棺而葬。”

  自古卑不动尊,帝王灵柩下葬不可再开,后妃只能袝葬在其余墓室之中。

  谢柔徽感慨道:“先帝对太后用情至笃。”

  元曜望着她,心中悄然塌陷了一块,一片柔软,慢慢地道:“你说得对。”

  “皇姐的身世,父亲一直是知情的。”元曜说道,“母亲从来没有隐瞒过真相,父亲心甘情愿,因为她是母亲的孩子。”

  爱屋及乌。因为太后爱自己的女儿,所以先帝也将元道月视若掌上明珠,待她如同亲生。

  谢柔徽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却不敢相信。她道:“陛下有话直说,我不明白。”

  从当年元曜在她面前发毒誓,却还是辜负了自己起,谢柔徽就不敢再相信他了。

  元曜定定看了她一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看出了谢柔徽的心思。

  他道:“万里江山,我想和你共享。”

  这一句话,每一个字谢柔徽都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好像就不明白意思了。

  “我不明白。”谢柔徽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元曜垂眸,“我待你之心,就如同我父亲待我母亲,并无分别。”

  谢柔徽摇头,认真地道:“我不信!”

  元曜脸上的笑消失了,他低低地道:“是我的错。”

  “你不相信我,是因为我不值得你的信任。”

  谢柔徽没吭声。

  元曜道:“但你这次来,一是为了征讨匈奴,二则是希望朝廷迎回崇安。”

  是了,崇安公主元凌妙,谢柔徽终于有了动静,抬眸看着元曜,想听一听元曜究竟会说什么。

  “如果你答应,你现在完全可以发一封密信,在开战前秘密迎回崇安。你并没有什么损失。”

  “反而,你答应,你会得到更多。就像你亲自写下册封何榆的圣旨。掌握权力的感觉很美妙,对吗?”

  元曜低头,对着谢柔徽循循善诱。

  果不其然,谢柔徽的眼睛更亮了,像是闪闪发光的黑曜石,几乎要灼伤元曜的眼。

  他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你说的对。”谢柔徽道,“那我要付出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元曜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他稍稍缓了缓,才道:“留在我身边,别离开我。”

  谢柔徽犯了难,她想回朔方,如果真的开战,她必须得回朔方。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决定胜败的,不只在于冲锋陷阵的将士,还在于粮草多少,武器精良。”

  元曜道,“你放心将这一切交到别人手中吗?”

  谢柔徽彻底被元曜说动了。

  她第一次发现元曜如此能说会道,不,其实他一直如此。

  他发过的誓言就十分的悦耳,不然她不会在他编织的谎言里沉沦,甜蜜。

  这一次,是什么?

  谢柔徽不知道,但这不再是空洞的干巴巴的誓言,而是可见的打动人心的利益。

  触手可得的权利太诱人了,即便不知道元曜费劲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但谢柔徽愿意赌一把。

  她从来不怕输,也不怕一无所有。

  谢柔徽心中千回百转,思潮起伏,脸上神色凝重,元曜望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只盼陪她一生一世。

  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他不奢求两心相悦,只求她不要厌恶他,不要抛弃他,不要离开他。

  但愿每日,他能见她一面,只要一面,便心满意足,就是上天垂怜。

  一片寂静里,谢柔徽终于点了点头。

  坚硬的玉玺被她攥得更紧了,再也不会放开。

  宫门之内,信使携着密信,飞马而出,卷起尘土阵阵,一路向北。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疆,一位身着匈奴服饰,面容秀美的女郎抬起了头,回望着长安的方向,似有所感。

  【作者有话说】

  2025.12.08凌晨01:08我熬夜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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