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迟疑地将手臂搭到了他肩上。
他已经将她背起。
赵赟庭背她很轻松,脚下步子稳健,宽阔温热的背脊给人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怎么你都不说话?有心事?”他笑着开口。
江渔并不意外他能看穿自己心里的想法,她本就不是善于掩饰的人。
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为难就算了。”他也不是刨根究底的人,一笑置之。
江渔松一口气。
赵赟庭的凉薄与世故有时也是把双刃剑,不会太过在意,也就不会咄咄逼人,给彼此都留了舒适的空间和余地。
回到住处,江渔说:“你把我放下吧。”
赵赟庭弯腰将她放到床边,欠身去够一旁的抽屉里的药箱:“要我给你看看吗?”
江渔脸上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已经不疼了。”
那种地方怎么好意思让他看啊?
她脸皮实在薄,很快就染上生理性的红晕。
赵赟庭沉默注视她,俯身支在她一侧,像是个要把她拥抱入怀的姿势。
江渔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心跳放缓,垂眸盯自己的脚尖。
“其实我们认识也有两年了,可我从来都没有去了解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像是思虑过许久,他舒朗一笑,似和自己和解,“其实那会儿我隐隐有所觉察,但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如果去触碰,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给自己带来无穷尽的麻烦。我不想破坏这种平衡,所以克制、避免。”
她有些懂,但也似懂非懂,所以没有回应。
他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在她身侧和她并肩坐下,自嘲一笑:“有时候觉得自己天地不怕,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有时候又觉得其实我们这样的人也可怜得很,这个不能碰,那个要权衡,得按游戏规则来走。”
江渔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更多时候,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些事儿没必要说得太明白,让彼此都陷入两难。
就像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态度来回应。
耳边有沙沙的声音,像黑夜里枝叶摩挲发出的寂静声响,原来是起风了。
她有那么会儿的恍然,掩饰似的起身去关窗户:“都忘记了……”
身后有道浓烈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她身上,虽平静,让人心跳都像在走钢丝。
窗外寒风骤歇,她像一瞬被揭去伪装,无所适从到不敢回头。
赵赟庭说:“江渔,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她在原地一直站着,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床沿。
回身时,赵赟庭仍用那样深切而探究的目光望着她,但眼底没有笑意。
他向来是个笑意不达眼底的人,但此刻,却给她一种更加冰冷的感觉,无甚情绪的一张面孔,面上清清冷冷。
可他只是坐在那边就给人足够大的压力了。
江渔才发现他里面就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衫,略贴身的样式,宽阔的肩膀和高大健壮的身形一览无余。
这让她想起尘封在记忆里的某个人。
赵赟庭和蒋南洲身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又有微妙的不同。
那一瞬像时光错乱,她穿越时间的长河回到过去,人在幽深静谧的庭院里,聆听一首花落摇枝的戏曲。
赵赟庭面上的神情又淡了几分,起身经过她时,扔下一句:“不要试图在我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
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流水声。
江渔才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人从暂停的状态中回神。
窗外是无边黑暗,在寂静里蔓延,像张细密的
网一样将她一丝一缕地裹覆,好似喘不过气来。
她舒口气,侧身趟上了床。
她挺有自知之明的,后半夜也只是背对着他侧躺在那边,人只挨着点儿床的边沿。
赵赟庭声音平静:“过来。”
她没有动,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不重复第二遍。”
江渔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往里靠了靠。
她没敢回头再看他,平躺在那边,手紧紧攥着手里的被子。
半晌,耳边听到他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的一声哂笑:“没必要这样,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江渔屏住呼吸,当没有听见。
赵赟庭侧头,小姑娘闭着眼睛,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紧张。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蛮失败的。
一夜无眠。
江渔第二天起来时,赵赟庭已经出门了。
手机上有他给她留的消息:[睡醒了来餐厅吃早饭]
[让人给你留了]
昨晚她几乎都没怎么睡,到了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了,竟然还做了个噩梦。
揉揉发烫难受的眼睛,她勉力去洗了个冷水澡。
去到餐厅,陈漱几人已经到齐了。
“起那么晚?昨晚没睡好?”黄俊毅打趣她。
江渔尚不习惯这种问候,客气又疏离地唤一声“黄公子”。
四下里一扫,只有赵赟庭身边的位置空着。
他穿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哪怕坐着也能看出身量很高,西装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低头喝一碗清粥。
她的角度望去,正好看到他平静的侧脸,脸色算不上冷硬吧,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咬了下唇,硬着头皮过去坐下。
“喝粥,还是别的?”他侧身问她。
江渔不确定地看他一眼。
他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一张脸,似乎昨晚的龃龉并不存在,但她没法跟他一样自若:“……小馄饨有吗?”
她迟疑的时候,习惯性地抿唇,一张脸清冷之余,带几分不加掩饰的纯真。
“有。”他不自禁淡笑一下。
他的秘书看到,连忙过去窗口,让师傅下小馄饨。
过一会儿就给端了过来:“太太,小心烫。”
“谢谢。”江渔友好地他弯了下唇角。
赵赟庭从手边的烟盒里拨了根烟,起身走到窗边,秘书忙过来替他点烟,不知想到什么,他回头对她一笑:“别逢人就笑,会让人误会的。”
不止江渔愣住,原本在谈笑的几人都神色各异地回头。
黄俊毅率先开口:“呦,赵公子吃醋了。”
赵赟庭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懒得搭理他。
他们开玩笑似的打趣,被波及到的只有脸皮薄的江渔。
她头也不敢抬,一直默默吃碗里的小馄饨。
-
那天回去后,赵赟庭就出差了。
她反而松一口气,避免了接下来的尴尬相处。
入冬后,北京的气温就急转直下,室内暖气燠热,两相对比,室外的气温更叫人难以接受。
江渔长于江南水乡,习惯了宜人的气候,干燥又冰冷的冬季对她来说有些漫长。
拍戏之余,她抽空去看了妹妹孙宁。
她最近的情况还算稳定,但也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医生话里话外透露,能活半年已经是奇迹。
她的眼皮一直跳,但在孙宁面前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给她削苹果、陪她说话。
“姐,你成大明星了啊?”孙宁这日举着手机给她看。
江渔怔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水果刀侧头看过去。
孙宁看的是她代替薛菲演的上一部戏。
这部戏刚刚播出的时候,她也被喷了不短时间,因为薛菲前期演得不错,算是本色出演。
还没播到她演的地方,网上就是各种唱衰,还说有内幕、狗尾续貂之类的。
播出后,那些负面评价就没有了。
都是夸她长得漂亮演技好。
这部剧给她带来了不少热度,她后面才能参演季宁导演兼监制的大制作。
其实江渔算天赋型演员,只是过去一直没有机会。
她出道饰演的绝症钢琴家就曾火过一时,只是后续资源没有跟上,才逐渐被观众淡忘。
看过孙宁,她回了趟公司。
下午将两个通告拍完已经是晚上6点了。
带着一分疲累回家,空荡荡的屋子让她有些惘然。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赵赟庭出差的第三天,她忽然觉得挺不适应的,晚上也莫名失眠。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会儿,她打开手机。
他的私人朋友圈没有新动态,只有他的工作号上有一条最近动态,是两天前发的,是关于什么党建赋能的主题,内容是民生和科创什么的,还同步到了集团的公众号上,一看就是任务,还不一定是他自己发的。
她看着那条动态,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然后,果然是完全工作性质的文章,都是官腔,不带一丝他的个人情感。
江渔默默将手机关掉。
手机这时却又亮了起来,她下意识捞起来去看。
跳动的却是“陈玲”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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