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腔立时剧痛起来,胃里一阵痉挛,他连忙捂住胸口,一股浓郁的腥甜不可遏制地漫了上来。
“哇”得一下,他吐出了一口鲜血。
沈离扶着树干,痴痴望着地上的血迹,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直了身体,用脚拨了拨旁边的腐叶碎石,将血迹掩住。
云师告诫过他,除了药物和保暖外,一定要修心,心平气和,不怨不嗔,方能延缓他的病情发作。
他一犯再犯,想来死期已然近了。
——
沈离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也不点灯,摸到冰凉的衾被,就径直和衣躺下了。
种种可怖的念想时不时在他心头徘徊,任他如何用一些浩然正念驱赶,也是无用。
他昏昏沉沉
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中午。天气好像暖和了很多。
沈离疑惑地发现自己正好好地睡在被子里,肚子上放了一个汤婆子,一旁的架子上还搁着他脱下的外衣。
他艰难地扬起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过来了,屋里竟然还烧着火盆。
“你醒了。”她走了过来,“昨晚我忘记叫人告诉你不去了。你一直在等我吗?”
沈离望着她红润娇妍如春花般的小脸,摇了摇头,“没有等很久。你昨天很忙吗?”
元溪淡淡“嗯”了一声,侧过身去,玩起了床帘上的钩子,“柳儿跟我说,你昨晚没盖被子就睡了,冻了一晚上。所以从现在开始,许你用火盆等物了。”
这是给他的补偿吗?他默了一会儿,“你还想去爬山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天太冷了,山上只会更冷,既然你怕冷,我们就不去了吧。”
他离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走近一步,“你要是想出去的话,我们可以去泡温泉,怎么样?”
“什么时候?”沈离睁开了眼睛,“要等下一个晴天吗?”
元溪道:“不用的。只是我这几天有事要忙,等忙完了,我们就去。”
“那你晚上还来吗?”
“有空的话就来。你别像昨晚那样等我了。”
*
天气阴寒,彤云密布。元溪一连三日都没有来。
小院子静得像一座孤坟,偶尔从里面传出来吱吱呀呀锯木头的声音,仿佛野鬼的哭泣。
下雪了。
天地一点点白了起来。
这么冷,路又难走,她更加不会来了。
太阳出来了,雪在融化。
结冰了,更冷了。她又怎么会来呢?
不等了。
沈离做完木工活后,在火盆里扒拉了几下,从灰烬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糟了,番薯烤过头了!
还好,还有一面还是好的,能吃。
他擦了擦番薯上的灰,揣在怀里,踏着一地乱琼碎玉,向外走去。
沈离不顾路人惊诧的眼光,径直走进元溪的院子。大概是听到了仆从的禀报,她急急忙忙地出来了,将他引到一处亭子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脸红扑扑的,秀眉微蹙,似乎是在为他的不请自来而生气。
沈离没说话,从怀中掏出烤番薯,递到她面前。
“就为了这个?”元溪眉毛一扬。
“烤得不太好,你多担待。”
“我不饿。”她的脸上仍有愠怒。
沈离闻言,将番薯掰开,只见里面大部分都烧成炭了,只有一小块是红红软软的。
“吃一口。”他固执地将完好的部分递到她嘴边。
元溪无奈,只好吃了一小口。
沈离似是松了一口气,“我做了一个东西给你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她哼了一哼,背过身去,“不要。你今天这样莽撞,我很不高兴。”
他掰过她的肩膀,“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什么就一次?元溪心里嘀咕着,嘴上道:“那好吧,我就跟你去看看。”
沈离引着元溪到了后园的池子边,指着冰上一个木制的家伙道:“我做了一个冰爬犁,你可以坐在上面滑冰。”
元溪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跃跃欲试,又心有顾虑,“会不会掉水里?大冬天的落了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笃定道:“不会的,这池子浅,冰层厚。我上去踩过了,没问题的。”
元溪于是放下心来,牵着沈离的手踏上了冰面,坐在冰爬犁上。
两人在冰上玩了半日,皆露出了久违的欢颜,闹了一身的汗。冷风一吹,元溪便觉得耳朵有些胀痛,见沈离的耳朵也是红通通的,便停了下来。
沈离:“不好玩吗?”
“好玩,但是我玩好了。这里太冷了,不可久留,赶紧回去吧。”
“也好。”沈离收起了冰爬犁,夹在臂下,“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上。
元溪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也好。”沈离低声道。
“等一下,你怎么把冰爬犁带走了?不是说送给我玩的吗?”
他望了望冰爬犁,又看了看她,“你要带回去吗?”
元溪点了点头。
“不给。”
元溪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弯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跟你开玩笑的。”
说着就把冰爬犁递了过去。
元溪没有接,歪头想了一下,“还是你先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人来取。”
“好。”
解决了冰爬犁的归宿,两人分道扬镳。
沈离转过身来,方才脸上和煦的微笑一扫而空。
她要带回去!她还要带回去!
带回去。
跟谁玩?
那日她下马车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冰天雪地中,他的妒火再一次难以遏制地升腾起来。
说好跟他一起爬山,转头就和韩俊一起去了。
带走他的冰爬犁,转头是不是也要去和韩俊一起玩?
他恨恨想着,脑中自动出现了她与韩俊一起滑冰的画面,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还有宝儿……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次喷出。
第64章 情归何处(二)
转过一道弯,假山石后突然闪过一道人影,正是沐风。
他跟到元溪身后,喜不自禁道:“姑娘,这法子真的有用。”
元溪带着笑意道:“待会儿你过去把冰爬犁取回来。”
“是。”沐风应下,眼珠一转,又道:“接下来是不是要趁热打铁,再逼他一把?”
闻言,她止住脚步,眉头微蹙,“按我原本的想法,慢慢来更妥当些。只是已进腊月,不久就要过年了,一定在年前解决此事。”
“姑娘说的是。沉疴需得猛药治,我看这事还是越快越好,拖着拖着,万一他回过味来就不好了。”沐风说得眉飞色舞,“对付将军这种人啊,就得一套连招将他打蒙。”
“也罢。”元溪点点头,“你记得去库房挑一些礼物,再去韩家跑一趟。”
“是。”
——
才晴了两日,天上又纷纷扬扬下了雪。这次的雪势更大,鹅毛大的雪片儿旋舞飘飖,打在瓦上、林上,簌簌有声,很快,眼前又宛如琉璃世界一般洁净,美丽。
然而沈离无心欣赏这雪景。
他搬了把椅子,靠坐在门口。随着地上的雪越积越厚,他的心也愈发灰了,身体上的痛意已经连绵不绝,不能再令他一惊一乍。
自己也许会死在这个冬天。他想。
这雪下起来跟不要命了一样,像是要把他就这么埋了。
院门“吱哑”一声,柳儿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怀里抱着筐木炭,筐上还用红布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沈离不禁失笑,“这是干什么?家里的布料多得没处使了不成?”
“今儿寒冷,姑娘体恤下人,给各处多发了炭火。大雪天到处白茫茫的,打个红结又醒目又好看,也是添些喜气。”
沈离点点头,“快过年了,是该如此。”
柳儿放下木筐,然后神秘一笑,“不止呢,我听说啊,姑娘喜事将近了。”
沈离闻言怔住,语气有些发飘,“什么喜事?”
“嗐,就是下人们胡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柳儿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小声道:“据说啊,姑娘最近与韩家大爷往来频繁,不知是谁漏了点风声,说他俩快要定亲了,就在年前。”
沈离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嘴唇蠕动着,“是么?”
柳儿道:“我一个下人哪里说得准?不过么,韩大爷与姑娘自幼相识,知根知底,总比旁人好。况且,姑娘前头的丈夫没了,他恰好也是个鳏夫,这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吗?虽然他比姑娘大了不少,但是年纪大会疼人啊,不像前头那个姑爷——”
“闭嘴!”沈离耳边嗡的一声,身子不由颤抖了起来,脸色阴沉,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