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高喊了几声,沈崖仍旧跟没听到一样,只留一个无情的后脑勺给她。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荒郊野外,草木摇曳,不免有些凄清。元溪害怕起来,凝华感受到她的紧张,也慢了下来。
眼见沈崖的背影几乎要消失了,元溪正想使出吃奶的力气喊他一次,却听得路旁树上的大乌鸦哇哇叫了几声,
元溪猛然打了个哆嗦。
那个背影……真的是沈崖吗?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念头,那个背影已经不是沈崖了,那是一个妖怪,化成了沈崖的模样,要不然怎么会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呢?
真正的沈崖在哪里?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元溪勒令凝华停下,坐在马上,环顾了四周,悄寂无人。
西边一轮红日静静地望着她。
她要回家,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回家。
脸上凉凉的,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了眼泪,元溪用手擦了擦,伏下身子,抱住凝华的脖子,摸了摸它的头。
凝华轻轻地蹭了蹭她,似乎是安慰。
都说老马识途,不晓得六岁的凝华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那个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是元溪记住了方向,于是驱使马儿往回城的路上走。
不要怕,元溪,不要怕。
你会平安无事的。
元溪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出了小路,到了大路上,不时有人马往来,见到元溪一个年轻姑娘骑马,都纷纷投以异色。
元溪一开始见到有人了,心里还有些欢喜,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些月黑风高谋财害命的故事。
天色逐渐昏暗,晚风一吹,她内心惶惶,不行,得快点回去。
她顾不得对跑马的恐惧了,回忆着先前所学,夹住马腹,缰绳一甩,试图让凝华跑起来。
凝华果然十分有灵性,立刻小跑了起来,起先匀速小跑,而后越来越快。
元溪身子无法自控地后仰,死死压制住自己要勒住缰绳的欲望,任由凝华将自己带向前方。
眼前的路她已经分不清了,但是凝华走过一趟,它冷静沉着又聪明,是她现在唯一能够信任的朋友。
……
过了城门,元溪长呼一口气,虽然城里的路更加错综复杂,但是起码治安好上许多。
“凝华,凝华,好马儿,你认得回家的路吗?”元溪抚摸着鬃毛,喃喃问道。
凝华打了个响鼻,似乎是个温柔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马停在将军府门口。
元溪仰头看了匾额,心想,是了,凝华早上是从这里出来的,就以为这里是家了。
她缓缓滑下马,双腿已经僵硬麻木,落地的那一刻没站住,差点儿跌倒。
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身后托住了她。
元溪愣住,回头一看,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带着笑意。
可怕的笑意。
“你是谁?”她木木地问道。
男人笑意瞬间消失,眉头皱起来,“怎么呢?学会了就不认师傅呢?”
元溪推开他的手,扶着凝华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然后牵着马,一瘸一拐往门里走。
进门后,她看到茯苓白术等人正齐刷刷地站在两边等着自己。
元溪心下一松,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小姐——”
茯苓等人惊呼,赶紧去扶,沈崖抢先一步,
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身子,将少女打横抱起。
“快去叫大夫!”
——
沈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沉沉睡去的少女,心里满是自责与懊悔。
原以为她晕倒只是因为太累了,没想到她很快就发起了烧,额头上火热。
方才大夫诊过脉,又望闻问切一番,说是病人白日里出了太多汗,傍晚遭冷风一吹,又受了惊吓,邪气入体,这才导致病体沉重,好在人年轻底子好,只好治疗及时,便没有大碍。
他开了药方,又叮嘱道,即便痊愈后,也要好好调养一些时日,莫要让病人再受惊吓。
沈崖点头称是。
因元溪今日出了很多汗,此时又昏睡不醒,茯苓等人打来热水为她擦身。
沈崖退到一边。
忽然听到丫鬟们惊呼一声,沈崖忙问:“怎么呢?”
茯苓看着元溪大腿红肿一片,有些地方都破了皮,对那边的沈崖突然生出了一丝恨意。
她冷声回道:“没什么,只是姑娘的腿侧被磨破了。白术,你去把柜子里的那罐白玉膏拿来。”
白术赶紧去取,途中趁机瞥了一眼沈崖,只见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个丫鬟忙活了一阵,给元溪擦了身,又涂了药。片刻后,一个丫鬟端了煎好的汤药过来。
白术把元溪撑起来,让她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茯苓接过药碗,用银勺舀了少许,小心翼翼地送到元溪唇边,然而那褐色的药汁只是沿着她的嘴角流下,
白术眼疾手快,在药汁滑入颈间之前,赶紧擦去。
众人犯了难。沈崖察觉到那边气氛不对,忙问:“怎么呢?”
白术将情况道明。
“取木筷和芦管来。”
半晌,一个丫鬟急匆匆将东西送来。
沈崖接过,走到床前,用筷子撑开牙关,用芦管吸入药汁,再缓缓滴入。
如此反复了几十次,方才将一小碗药汁服尽。
喂完药,丫鬟们服侍元溪睡下,方才退下。
沈崖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又去揭开她额上已经温了的湿毛巾,用一旁桌上的冷水浸了一下,重新拧干,敷在元溪的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的少女突然哼了几声,似乎在说什么。
沈崖赶紧伏在她的枕边,凝神细听,依稀听见少女细细的轻吟:
“别走,别走,不要丢下我……”
沈崖心神大震,心中的懊悔排山倒海而来,几乎要把他吞没。
他正要去握住她的手,又听她模模糊糊嘀咕了什么。
似是得不到回应,元溪突然声音提高了些。
“娘,娘,别走……”
第20章 婚后日常(八)
翌日傍晚,沈崖一回来便直奔正院,又在门口停下,正踌躇不前,见白术刚好从里间出来,便问:“她怎么样呢?可醒来了?”
白术禀道:“小姐午时便醒了,起来喝了汤药,已经好多了,方才又服了药,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她……心情如何?”
白术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斟酌回道:“小姐今日一直嚷着身上酸痛,头也痛,吃得也少。人病着,心情自然是不太好的。”
沈崖默了片刻,转身往卧房走去。
天色擦黑,屋里没点灯烛,昏暗不明。床上那人却并未睡下,正靠在床头,见他进来,立刻偏头看向窗外。
沈崖眼里黯淡了一瞬,放缓步子来到床前,轻声问道:“身上还痛吗?”
见元溪不答,他又道:“白天睡多了,这会子怕是不困了吧,怎么不点灯呢?”说着就去点灯。
小小的火焰倏地燃起,给房间增添了分亮色。
灯光下,少女的侧脸倔强而惹人怜惜。
沈崖深吸一口气,而后用轻松的语调道:
“我一开始以为,起码要教个十天半月,你才能学会骑马,没想到你这么有天赋,一天就学会了。”
少女从鼻翼里发出一声笑,笑声极轻,仿佛一只苍白的蝴蝶,瞬间融进昏黄的夜里。
漫长的沉默,刻意的冷漠,让沈崖几乎难以承受。半晌,他喃喃开口:
“你在生我的气吗?其实我没有真的丢下你,我只是想——”
“端午那日,我的癸水便走了。”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
沈崖一怔,没有开口。
“但我不想跟你圆房,所以就骗了你。”
元溪心里涌起一股快意,静静地盯着沈崖,也不知是想看他露出愤怒的神色来,还是痛苦,或许是两者都有。
方才一听到他那若无其事的声音,她心中报复的火苗蹭得一下燃起了。
但是,沈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动,薄唇紧抿,没有开口,只是眸色似乎幽沉了些。
“反正成亲本来也是形势所迫,你应该也不会在乎。”元溪故作轻快地笑道,“元家的恩情你已经报了。以后我俩桥归桥,路归路。”
沈崖被那笑容刺痛了一下,“我们之间只有恩情吗?”
元溪心道,原本还有少时玩伴的情谊,我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哥哥,当做可以依靠扶持的伴侣。你却把我一人丢在荒野,根本不在乎我当时会有多害怕,有多伤心,也不在乎我的身体受不受得住这样的磋磨。
“不然呢?”
“我没有丢下你。”
“你丢下我了,我看见了,也听见了,不管有什么理由,你就是故意叫我害怕,叫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