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一步后退,欲夺门而出,被门外身着甲胄的将士拦住。
长戟相接,寒意凛然。
“太子妃还要去哪?”
身后的青年在缓步靠近。
明越转回身,破釜沉舟道:“我还以为,殿下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李承羡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黑发别至耳后。
明越一动都不敢动。
“没立刻处死你,孤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嗓音顿时冷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越这才记起,眼前的不是普通世家公子,而是未来将会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帝王。
“圆圆,孤这是在保护你,不然孤没法跟父皇交代。”
明越被他乌沉沉的眼眸盯住。
“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嫁给孤,日后……日后孤会让你长命百岁。”
他指腹擦过她脸颊,明越下意识偏头躲开。
她恍然明白过来。
就算她将这一切澄清,也是没有用的。
李承羡走后,她被锁在了荒凉的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盏明明灭灭的油灯,门外是黑压压的卫兵,她只要有点异动就会被卫兵察觉,汇报给李承羡。
漫天的雪越下越大。
明越站在无边无际的阴冷寂静中,竟感受到了,和她决定逃婚那夜一样的心情。
嫁去汴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宗源命她半步不能踏出明府。明越看着婢女送来的大红喜服,边抹眼泪,边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缚雪印。
那时的她,以为八方幕只存在于话本子里,无畏无惧,不顾后果。
她后悔了。
后悔从前用八方幕的名号逃婚,更后悔此时的她一意孤行,害了自己,也害了徐吟寒。
就算只是妄想。
这一次,她多么希望,他真的能出现。
*
三日后。
随州城外荒林里,姜演踩着厚雪,气喘吁吁跑到马车旁,对抱臂靠在马车车身上的玄衣少年道:“不好了!不好了!”
他将手里的信纸递过去。
“咱们避开城镇赶路的这三日里,发生太多事了。大街小巷都在传,太子李承羡已从八方幕手里救出太子妃,即将率兵讨伐罪大恶极的八方幕,为民除害。
他把之前那伙山匪作的孽也算在了咱们头上,再加上褚王之死,咱们已经成了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暴徒了……”
卞清痕走过来,问:“圆圆怎么样了?”
姜演迟疑片刻,偷偷瞥徐吟寒,没说话。
看信的少年终于开口:“说。”
姜演咬牙道:“太子昭告天下,明大小姐依然是他认定的太子妃,暂居随州,择日成婚……”
周遭的气息蓦然冷冽如冰。
“太子的婚事不是儿戏,怎么可能会在随州成婚,或许只是激将法,”卞清痕拍拍徐吟寒的肩膀,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让兄弟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他的手被徐吟寒扔了下去。
众人沉默不语。
他们这三日要处理清绝岭的痕迹,带着这么多人也只能绕远路,便来得迟了些。
没想到短短三日,瞬息万变。
瑟瑟风声里,少年清冷凛然的嗓音响起:“今夜行动。”
如果这是激将法,那李承羡成功了。
卞清痕道:“就这样杀进有太子和皇室远征军坐镇的麓山别院?你要干什么?”
徐吟寒按住腰间剑柄上印刻的缚雪印,声音干净又无情:
“抢婚。”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67章 聆雪
身在麓山别院的明越丝毫不知,外界已因她而天翻地覆。
这三日里,她没放弃与李承羡虚与委蛇。
她差不多知晓,李承羡这份执着从何而来了。
被锁住的第二日,李承羡带着一胡子花白的大夫来找她,还往她房里搬了很多医书来。
她躺在榻上,隔着一层薄纱帷裳,大夫在给她把脉。
李承羡交叠双腿坐在榻前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
薄纱模糊着他线条流畅的侧颜,晃得明越仿佛看见了徐吟寒。
好想念他。
明越吸了吸鼻子,脑袋偏去墙那边。
“小姐脉象平稳,隐隐有不合之兆,但无伤大雅。”
大夫收起巾帕,向李承羡道:“殿下,您所说的错脉之相,似乎已经康复。”
李承羡疑惑问:“这种不治之症,会在五年之内慢慢痊愈?”
大夫:“依老夫浅见,有人解过小姐的脉。”
榻上的人仿佛睡着了般静默,李承羡合起书,起身:“孤还有事。”
傍晚,夜幕低垂。
等大夫关严西厢房的门,李承羡停住脚步,道:“继续说。”
大夫:“这种错脉之相会影响小姐的记忆,也会导致她慢慢出现夜盲、晕眩等症状,再严重可能会导致失明。但若有人用扼血之法干预过小姐的错脉,病情会稍加缓解。”
李承羡沉吟不语。
“而且……殿下,古往今来,错脉之症是无根治之法的。”
大夫语重心长道,“这五年来,您广集天下医士,翻遍医药古籍,该早知此病药石无医。老夫知殿下求医心切,可有些时候,生死看天,这天命,非我等常人能扭转。”
“……”
“你下去吧。”
李承羡独自立于檐下,白茫茫雪落如盐。
他常常想起,五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
父皇的亲弟弟褚王,也就是他与李商霓的叔父,他的不臣之心,是从徵州回汴京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的。
八方幕不过是受人雇佣,褚王才是幕后黑手。
但彼时父皇即位不久,根基尚且不稳,若与褚王翻脸,定会损失惨重,还可能被敌国趁人之危。
自那之后,他有了两个目标。
找机会除掉褚王,和治好明越被八方幕所伤后,遗留的不治之症。
知晓八方幕会讨伐褚王,他便等着坐享其成。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明越会被八方幕“掳走”。
毕竟当时主动放人的是八方幕,总不能隔了五年再翻脸。
除此之外,他四处求医问药,学习医术。
整整五年,他没有任何进展。
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五年治不好,那就十年,甚
至二十年。
只要她在他身边,总有拨云见月的一日。
她不情愿,那他有的是权势和手段,譬如,让她做他的太子妃。
……
本来这回清剿清绝岭,李承羡还担心明越会为了徐吟寒挡他的路。
正好明越独身来找他,那他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杀了徐吟寒,也相当于帮明越报了仇。
等她恢复记忆,只会感激他。
李承羡回正堂后,侯他已久的傅从闻作揖道:“殿下,属下已经把八方幕的消息都散布出去了。”
李承羡掀袍入座:“陆绥那边有何动向?”
傅从闻道:“陆大人的信中午就到了,他说他过几日会率羽林卫来随州,由他带太子妃回京面圣,您安心去清剿八方幕。”
“殿下,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太子妃若落入他手,逃婚罪名属实,恐怕……”
李承羡轻啧:“圆圆连孤都瞒不过,怎可能瞒过父皇。”
傅从闻抬头:“那您的意思是……”
“明大小姐毕竟是孤的太子妃,此事也是孤的家事。且孤与她难得重逢,不日即将大婚,新婚夫妇可不能分离太久。”
傅从闻颔首:“那殿下,属下再将您与太子妃在随州成婚的消息散出去,明日按东宫婚仪装点别院,好骗过陆大人。”
李承羡摆摆手:“就这样办。”
说不定,还能钓得大鱼上钩。
*
被软禁在西厢房的第三日,明越脑袋探出窗外,看见院子里挂满红绸与红灯笼。
这样的装饰,她逃婚之前见过。
……李承羡想在随州与她成婚!
这个有点疯狂的想法冒出来时,明越惊得合不拢嘴。
他、他可是堂堂太子,怎能如此鲁莽草率!
不一会儿,婢女便连她这件西厢房都布置好了。
红绸悬顶,大红帷裳垂落,流苏随风轻晃,映得满室红光。
还有两盏缠枝莲纹红烛,成双成对的瓷偶……短短几日,他是怎么寻到这些东西的?
看这架势,婚期不远。
但李承羡没给她婚服,她还有时间再想办法。
明越拦住一个婢女,问:“你们殿下现在何处?能带我去见他吗?”
婢女慌忙摇头:“殿下行踪奴婢不曾知晓,还请太子妃娘娘莫要为难。”
明越神色一僵,小声道:“我才不是什么太子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