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8)

  畹君想起为救她挨了一刀的周茂,心里不住地发涩。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天我回去找珠子的时候,戏台上正在唱《空城计》,武侯不费一兵一卒吓退了十五万兵马。我们……”

  “不行,太冒险了。”时璲摇了摇头打断她,“八个人根本唱不起这出戏。”

  “谁说只有八个人?”

  畹君丢下一句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时璲皱着眉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出人意料,若非看在她回来报信的份上,他倒懒得费事跟她说那么多话。

  时璲把他手下的八个官兵叫进屋来,细细给他们安排布防。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马鸣,伴有衣甲兵刃摩挲的碎响,似是院里熙熙攘攘地挤着人马。

  夏日昼长,此刻天还未完全黑下去,难道那些匪徒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动了?

  时璲脸色一变,箭步冲到屋外。

  却见是几个小孩子蹲在地上鼓腮作响,另有几个大点的孩子手上拿着蓑衣、铁犁、木锤等各种具物,嘈嘈杂杂地凑出来的动静。

  畹君正站在院子的枣树下,见到时璲出来,便抬手往下一压,那乱中有序的声响立刻停了下来。

  她遥遥地看过来,一对秀弯的眸像狐狸眼,闪着狡黠又自得的微光,纤妍的身形裹在暮蓝的夜色里,像隔着层薄纱般朦胧又陌生。

  时璲撑不住笑了一下,朝她招招手。

  畹君行将过来,不无自得地看着院里的孩子们,朝他笑道:“怎么样?连你也被骗过去了吧?”

  数次相见多是横眉冷对,少见她这样舒怀的笑容。弯眉月眼,唇角漾出两个浅淡的梨涡,无端地在他心里点起一痕涟漪。

  时璲眉心一跳,别过头去看院里的孩子们。

  他没料到这些孩子还有这手本事。

  夜幕里声音会传出更远,那伙匪徒听到势必不敢轻举妄动,多拖一刻,胜算便多一分。只要拖到援军赶来就万事大吉了。

  时璲沉吟道:“可以让他们出来,但是一切要听我的安排。”

  畹君一口应下,转头却又自顾安排几个大孩子去守后门和角门。

  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她仿佛是久经沙场的将军,有条不紊地指挥她的士兵。更难得的是,这些半大孩子竟也都对她的话令行禁止。

  难道真如那管事所说,她真在给这些孩子开义塾?

  察觉到时璲正凝眸看着她,畹君解释了一句:“后门和角门外坡高路陡,让这些孩子看着就行了,二爷的人还是留在前头支应的好。”

  许是将性命相托的缘故,她对时璲多了几分依赖信任,不知不觉间把他的姓也省去了。

  时璲没说话,也没反驳她的安排,只是命人搬了两架重弩出来。

  原本那两架弩机只是带出来预备着,没想到今日直接派上了用场。

  两架重弩一左一右,架在了院门口对进去的堂屋里。幽深的弩机口架在窗台,正对着院门,由时璲和一个将士各执一弩。

  几个会口技的小孩躲在马厩的干*草后面,假装满棚的战马鸣声;其他的小孩拿着各式器具摩擦作响,营造出人满为患的假象。

  而时璲的兵卫隐在院门后面,时刻预备给侵入者迎头痛击。

  一切布置妥当,天色尽黑了下去。

  畹君觉得待在时璲身边是最安全的。哪怕最后守不住了,看在她“谢家”女儿的身份,他应该不至于抛下她不管吧?

  因此她冒着被误会死皮赖脸的风险,一声不吭地跟他进了堂屋里。

  今天是十五,澄明的圆月高悬,如水般的月色倾泻在庭院中,这本该是个静谧而清莹的夏夜。

  堂屋地势高,可以远眺到坡下的情景。院子里鼓噪着孩子们弄出来的动静,远处却寂静无声,黑阗阗的,反而愈发令人不安。

  畹君坐在桌边双手支颐,借着一抹月光端详在窗台前摆弄弩机的时璲。

  他半垂着眼,睫毛投下一片柔和的阴翳,更衬托出鼻梁和下颚线条的锋直冷峻。

  关于这位时二爷,她知道得不多,都是从郑姨妈那里听来的碎片——

  宣平侯府以功勋封爵,老侯爷曾经出征辽东立下赫赫战功,现今的宣平侯却没继承其父的骁勇,只荫补了个文职。

  好在第三代出了个时璲,十四岁时进了老宣平侯旧部的军营,在塞北五年功勋卓著,颇得圣上赏识。

  据说是宣平侯以成家为由,奏请圣上将他调回金陵。待他娶亲成家以后,朝廷还要将他调走另行重用。

  这样年少得志,也难怪谢四姑娘费尽心思要嫁给他,甚至不惜赔上名声捏造他的谣言。可惜她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这位时二公子似乎很讨厌别人算计他。

  似是察觉到畹君的目光,时璲回眸瞥了她一眼。

  畹君做贼心虚似的别开眼。

  为了缓解尴尬,她没话找话:“他们怎么还不来?”

  怎么她倒像盼着匪徒来似的?

  时璲眉头一皱,不接她的话,仍旧专注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畹君见他不答,便起身走到他身旁往窗外瞧。

  夜风将远处林叶的细琐碎响遥遥送过来,黑魆魆的林间隐见数点火光。

  畹君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靠得他近了些:“那是匪徒的火把吗?”

  微风将她的发丝轻拂到时璲脸上,像鹅毛拂面般若有若无地发痒。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脸,她还在小声问道:“你不害怕吗?”

  时璲沉声道:“安静点。”

  话音落下,他已扣动机弦,一枚弩箭破空而出,没入皮肉的“噗嗤”一声洇进风里,门口多了一道倒下的黑影。

  畹君这才发现已经有人攻上来了,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时璲往机括里填上一枚弩箭,难得对她说了句温柔话:“害怕的话,就回桌边坐着。”

  畹君摇摇头,心有余悸地想起他射向她的那枚袖箭。

  第6章 无限意

  ◎在他心里撞出一抹柔软的温情来。◎

  此时北坡下的树林已聚集了七十多名匪徒。

  慈育堂这块地头他们已经踩点了几天,知道里面不过几十个妇孺。按照原本的计划,占领此地派三十人出动便绰绰有余。

  没想到第一批先锋在前面林子被尽数诛灭,一旁还有个官兵的尸体,他们才知道今天有官兵去了慈育堂。

  那大当家果断多喊了一倍人过来,孰料行至坡下,见那慈育堂竟灯也不点一盏,大门虚掩着也未关实。

  三当家神色一喜,道:“必是那伙官兵知道不敌咱们,脚底抹油溜走了。弟兄们一鼓作气攻上去!”

  “慢着!”

  那伙匪徒当中有个足智多谋的军师,人称神算子。

  他当即伸手拦住三当家,道:“先前在姑苏清咱们寨子的那个姓时的,他也回了金陵,此人作风强硬狠辣,绝不可能避走。我瞧这慈育堂风平浪静,倒像是故意引我们进去。你们听。”

  众匪凝神细听,只见风声里隐隐带着马鸣、兵甲、脚步等细碎声响,这动静听上去人数还不少。

  那大当家佩服道:“多亏老二神机妙算,否则兄弟们还成了瓮中的鳖!”

  三当家不以为然:“他们要是真有人,怎么会把同僚的尸首留在树林里?咱们七十几个人怕他个鸟,干就完了!”

  那些土匪多是逞勇好斗之徒,闻言群情激昂,纷纷请命上阵。

  大当家断喝一声道:“都闭嘴!有没有诈试过方知!”

  他点了两个急先锋,命其悄悄摸上坡去。

  那两人领命而去,却如游鱼入海,再无声迹。

  大当家心头直犯嘀咕,又点了四名勇将探路,仍旧无一人复归。

  临阵最忌打退堂鼓,今夜这慈育堂是非攻下不可。否则军心既散,再凝起来就不容易了。

  大当家当机立断,派人回去将余下的六十多个兄弟一并叫过来。一百四十多人一齐出动,他不信攻不下一个慈育堂。

  慈育堂那头,畹君见打退两拨匪徒后便再无动静,不由喜道:“他们是不是被吓退了?”

  时璲神色凝肃,望了一眼月亮的方位,对畹君道:“刚才那只是开胃菜,等会儿少不了一场血战。你若是害怕,趁现在回管事的屋里跟她们一起待着。”

  畹君脸色一白,下意识道:“我不,我要跟在你身边。”

  暗沉的夜色里看不清她的形容,却有种分外袅淡的楚楚可怜,令他紧绷的心神莫名开了个小差:原来也不尽然所有的死缠烂打都是令人讨厌的。

  月上中天,坡下的火光却渐盛,嘈杂的人声被夜风翻卷上来。

  时璲凝起眉心,知道坡下的匪徒已齐聚一堂,准备向慈育堂发起强攻了。遂命孩子们都躲回屋里闩上门闩,又让人在大门口的地面倒上火油,摆上数个火折子。

  办完这些,门外已响起了土匪们的冲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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