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52)

  她把晨间在上房外听到的话告诉了畹君。

  畹君饶是心里有数,也没料到时璲的行动如此迅速。

  她咬唇思忖片刻,嘱托时雪莹道:“三姑娘,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时雪莹闻言忙道:“谢表姐,你只管说,便是我办不到,也必须让大哥二哥帮你办成。”

  畹君连忙摆手:“这事千万得帮我保密。你帮我去戏班找一对能扮母女的艺人……”

  她附耳在时雪莹耳边说了几句话。

  时雪莹疑惑地点头:“这事倒不难,只是你要做什么?”

  畹君怅然一笑道:“过些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如今处处受谢四娘监视,连今日出门都有婢女跟着。

  虽不想让时雪莹牵涉进这趟浑水里,可为了家人平安脱身,也只得顺手利用一下她了。

  从庆云楼回去,谢府上下洋溢着怪异的气氛,说是喜事,却又没给下人发赏钱,因此也没多少欢声。

  畹君问了与她相熟的丫鬟,得知宣平侯府一早备了厚礼,侯夫人和时二爷亲自登门讲和。

  侯夫人将道歉的诚意摆足,谢太太自不可能太为难她;倒是听说谢知府对时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而时璲竟一声不响地照单全收了。

  那谦逊温文的模样,简直与那天上门打人时的霸道大相径庭。

  畹君听罢心里颇不是滋味。

  依时璲那冷傲不驯的脾气,要他给谢知府道歉只怕已经够难受的了,竟还要忍受谢知府的刁难,多打他的脸啊。

  满府都说他是为了谢四娘而来,只有畹君知道,他是为了她。

  可是他越委曲求全,便越令她心存愧疚。

  为着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愧意,晚膳后畹君特意对镜妆扮一番,以赴他今夜的灯会邀约。

  云髻松挽,铅华妆淡。窄裉袄,排穗褂,里面叠一袭海棠红彩绣绫裙,像误入早春的一朵照水红蕖,衬得檐下未消的残冰都有了化冻之意。

  走出后门,时璲已立在一架黑漆马车边上,正转头朝她望过来。刚好这时天边绽出一簇烟花,银光彩焰照得他的眸光亮了一亮。

  “今儿怎地这般漂亮?”

  畹君临去秋波斜了他一眼:“难道平时不漂亮?”

  时璲悠悠笑道:“平时是不加修饰的漂亮,今夜的漂亮里多了点用心,便更叫人移不开眼睛了。”

  畹君忍不住笑,又嗔他:“油嘴滑舌!”

  时璲一双点漆星目里也含着笑,却格外留意地瞟了一眼她身后的婢女,微笑道:“你平时出门都不带人,今天怎么倒一反常态了。”

  畹君侧头用余光瞥向那婢女,微微踮起脚在他耳边道:“我也不想带,可是太太说出门没人跟着不像话。你快帮我打发了她。”

  她微勾的秋水眼里闪着淡光,带着叫人不能推拒的娇蛮。

  时璲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过头对那婢女道:“你回去罢,看完灯我送你们四姑娘回来。”

  那婢女原是谢四娘派来监视畹君的,她虽畏惧自家小姐的淫威,可在时璲面前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扶畹君上了马车。

  车厢里焚着零陵香,熏着银炭炉,带出点春雪微融的暖意。

  畹君挨着时璲坐下,待放下车帘,方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听说谢……我爹今天给你脸色瞧了?”

  时璲伸手环上她的腰侧,促狭一笑道:“想要抱得美人归,少不得要看老丈人脸色。”

  畹君有点笑不出来,幽幽道:“你自己愿打愿挨,以后别怨我就行。*”

  时璲却不像往常那般笑着接话,反而长眉微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畹君没来由地心虚,别过眼神望向车厢顶的织金锦盖。

  车厢里一时静谧。

  时璲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过些日子我要调去浙江。”

  畹君愕然,转头睁大眼睛望着他。

  她正愁怎么在时璲和谢四娘眼皮底下脱身,他就要离开金陵,未免……也太顺遂了点吧?

  她心中跃然,面上却故作不悦:“是谁这么坏,明知你的终身大事没着落,还把你调去浙江!”

  “谁说没着落?你不是我的着落?”

  他将脸低下来作势要亲她,说话的吐息拂得她鬓角碎发乱飞,扫得畹君耳际发痒,忙不迭地笑着躲避。

  笑闹了一会儿,时璲方露出几分懊恼之态,道:“你放心,不出三个月我就能回来。”

  三个月……三个月够她跑到天涯海角了。

  畹君心中飞快地思索起了脱身的计策。

  见她又开始出神,时璲将她的脸扳过来跟他对视。

  车帘遮盖住了外头的灯火,影栋昏蒙的车厢里,他清熠狭长的双眸凝视着她,极认真地说道:“你有事别瞒着我,也别自作主张,等我回来给你解决。”

  畹君心里颤了一颤,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第41章 阑珊处(加更)

  ◎天地间只剩彼此的吐息炽烈交缠。◎

  元宵灯市自正月十四起持续三天三夜,其中最热闹的便是贡院街的灯谜会。

  是时通街悬灯结彩,画屏影动。

  琉璃灯、走马灯、彩纱灯琳琅满目,下悬一纸灯谜,猜中者可提灯自归。只是猜这谜语之前,须先纳了银钱给摊主,按灯笼样式的繁复从几十钱到数两银子不等。

  街道人潮如织,踵不得旋,时璲将畹君护在身前,便没人挤得到她。

  畹君走马观花地看完一圈灯谜,却没有猜谜换灯的意思。

  时璲纳闷道:“怎么就没有一盏猜得出来的?猜不出来也不要紧,喜欢哪盏直接买下来便是。”

  畹君白了他一眼。

  谁说她猜不出来了?这些灯谜她能猜出十之七八,只是她觉得花那银子不值当。

  往年逢上元灯节,云娘都会给姐妹俩一百钱出去游玩。

  佩兰正是看什么都想要的年纪,一百钱买不到什么东西,畹君便总带她来贡院街这边猜灯谜。佩兰连字都认不全,更别提猜谜语了。

  因此畹君领着她看一晚上彩灯,还能余下一百钱。最后到街边食肆吃两碗热腾腾的汤圆,吃完领着餍足的佩兰回家去,剩八十钱还给云娘。

  从前牵妹妹出去的时候,她是照顾人的一方,心神多在妹妹身上,玩也不能尽兴。如今被时璲牵着,成了被照顾的人,反而令她不习惯起来。

  时璲见畹君在他身侧,却总有拘束之意。

  想来是他先前的行事吓着了她,如今虽然重修于好,到底有了裂缝。待要讨她欢心,又一时想不出女孩子的喜好。

  正沉思着,畹君已转头望向沿街的花灯。

  街边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放孔明灯,其中不乏成双入对的少年男女。

  她正看着出神,时璲赶上来牵住她的手,微笑道:“看什么呢?”

  他的手匀称修长,暖玉般的触感萦裹着她的手心,有一种分外安心的熨帖。

  畹君似有所感,盈盈一笑道:“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在灯会上看到出双入对的少男少女,总是会忍不住幻想,以后牵着我的人是什么样子。”

  时璲垂目望进她那扑闪的乌眸,如浸在溪底的黑琉璃般清透,粼粼地照出他的影子。

  他不由也微弯了眼眉,狭长的凤眸带出浅淡的笑意:“那我有没有辜负你的期待?”

  畹君唇角漾起两个梨涡,却低下头隔绝了他的目光。

  她对他的问话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呢,你十几岁的时候,有想过将来的她是什么样的吗?”

  时璲摇摇头,漫不经心道:“谁有空想这个。”

  畹君轻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

  这明明是多么美好浪漫的期许,怎么到他口中,反倒成了不务正业似的!

  她赌气不理他,转到另一处灯棚看花灯。

  那棚架上挂着一排排精巧别致的花灯,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畹君正看得入迷,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她举目望去,竟见不远处的棚架被拥挤的人群推倒了。

  灯棚都是成排搭起来的,那边倒了这边也跟着倾斜,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便轰然倒了一排。

  那棚架又高又重,要跑已来不及,眼见要砸到畹君头上,她惊得下意识瑟缩起来,想象中的重压却没有出现,那架子悬在离她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

  畹君颤颤张开眼睛,见是时璲挡在她身后撑住了架子。他虽体格高大,可那架子都是碗口粗的竹子搭起来的,连绵成排不说,还足有二人高。以他一己之力支撑起来颇为艰难。

  畹君急坏了:“你撑不撑得住?”

  时璲咬牙道:“你快出去,把巡逻的府军卫叫来。”

  畹君慌慌张张地点头,跑出了那棚架的覆盖范围,回头一看已有许多人被压在架子底下,若非时璲撑着,还要压倒更多人。

  满架子的花灯落到地上,烛火又猝然烧了起来。人群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又倒了一片人,简直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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